黑暗。
我看不见周围的任何情况,五感都被剥夺了。这是哪儿?
一股温暖袭来,我的一部分想让我继续在这片混沌中沉睡下去,我将自己的脑袋埋在自己的双蹄里。
我的左脸颊突然感到了一阵火辣的刺痛。
靠,我好像被抽了一蹄子。疼痛让我大叫出声,也让我清醒了一些,不再有更多的倦意。
等到疼痛消散,我也差不多从朦朦胧胧的精神状态中摆脱出来了。现在我开始寻找抽我的那个蹄子的来源。
“哈喽?”
空灵的回声在这个无边的黑暗世界里回荡着,没有应答。
我又试了一遍,依然只有自己的声音。
我有些不耐烦了。“出来!”
还是回声。
我在无边的黑暗里漫无目的地奔跑,没有任何参照物,身体也不会疲倦,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认为自己在原地踏步。
终于,远处闪烁了一丝金色的光,我开始向那个方向加速。
光芒开始照亮我的视野。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寻找永恒者。
什么?
然后我就回到了现实。生拉硬拽回来的那种。在最初的感官刺激结束后是无穷无尽的反胃感,我尝试吐出胃里所有的东西,可出来的只有带着胃酸的水,发出一阵阵臭气。
在大吐特吐之后我瘫倒在冰凉的石砖上,恍惚着。双眼被光刺痛、流泪。我看见了一瓶半满的金酒。为什么世界翻天覆地?
在地上躺了两分钟之后,一种困倦感袭来,我想继续躺在这里,继续沉睡下去……
不能这样。我的意识提醒我继续睡下去的结局是可怕的,我还有……一些事要做。
我需要去找那匹马。
这是个奇怪的念头,但我毫不犹豫地就接受了这个概念,就像它天生就在我的脑子里。
我继续躺着,积蓄力量。在一切都准备好后我用力挥舞了一下蹄子,同时运用上自己身上每一块酸痛的肌肉,使出浑身解数做出最不可能的动作。在这短暂且极其痛苦的十秒之后,随着一阵清脆的玻璃碰撞声,我成功翻了个身,顺便碰倒了一堆酒瓶。
在世界不那么颠倒之后我总算看清了自己在哪里。这里是一间起居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些橱柜就是全部。墙上有一些海报,蓝色的基底上面是一个类似翅膀的标志,下面用黄色的大号字体写着“相信避难厩科技!”
我不太明白避难厩科技是什么。剩下的海报大多是一些提示性质的,“节约用水,避难厩里的水是循环使用的”,巴拉巴拉。
这里所有的椅子,餐桌,还有地板上都摆满了完整的或者碎了的酒瓶和闪闪可乐瓶,有几瓶还没有开封。我很满意地看到我身旁恰好有一张沙发椅。
我用蹄子将椅子上的瓶子扫掉,坐了上去。
真好啊。我习惯性地将前蹄搭在沙发的飞翼上。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左前蹄上有个装置,银色的,形似腕表。
哔哔小马。这是我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名字。
第二个念头是有这名头的玩意是个华而不实的玩具。
我不喜欢它,不仅是因为它上面那块大的奇怪的屏幕一直在发出瘆马的绿光,更是因为它本身就已经臃肿到让我的蹄子没法安稳地落在扶蹄椅上。所以我尝试把这块表从我身上摘下来。
我尝试了各种办法,念力、撞击,用椅子砸它,我找遍了每一个可能存在于表带上的卡扣,但一无所获。我甚至用上了撕咬,寄希望于把它弄坏,但最终的结果只是金属表面上几个深深的牙印而已。
把自己的蹄子割下来的方案一开始就被否决掉了,毕竟也不是不舒服到了要命的程度,更何况我现在只有碎玻璃。
好吧,至少现在我的哔哔小马有我的专属牙印了。
我决定把注意力放到房间本身上。这里没有窗户,原本应该是窗户的地方只有窗框,本该是风景的地方是一些风景画,我捶了上去,背后没有隐藏通道,我揉了揉自己疼痛的蹄子之后得出了这个结论。我的视线范围内一共有四扇门,最大的一扇金属液压门应该是通往外面的大门。剩下三间都是木门,看来是通往屋里的其他地方。其中一扇门半开着,我能看见房间里铺着的白色瓷砖。
在盥洗室里好好洗个澡的诱惑相当大,尤其是我现在满身黏糊糊、湿漉漉的冷汗。
我轻轻地推开了半掩的门。
房间内漆黑一片。我借着背后射来的灯光找到了开关,一个简约现代的按钮,按了下去。灯光短暂地马驱散了黑暗,但很快随着"啪"的一声和碎玻璃落地的声音,黑暗重又占领了祂的领地。
好吧。看来灯泡质量不怎么样。在暗室内洗澡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我等待了几秒,至到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程度的黑暗才继续深入。浴室的所有东西上都积了一层层经年累月的尘土。我经过的短暂路径上留下了几个凹陷的蹄坑。
浴缸在里间。旁边是洗蹄台和镜柜。感谢日月,镜柜上的灯完好无损。希望这次不会那么倒霉。我吹去了镜子上的灰,打开了灯。
白昼再一次代替了黑夜。借助光的反身射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
一匹深色的独角兽站在离洗蹄台几步远的地方,角有点弯,金色的长鬃看起来很久都没打理了,盘曲纠缠,金色也暗淡了不少。我凑近镜子,仔细观察眼里每一条因为酗酒和睡眠不足而出现的血丝。
真该死,我长叹了一口气。洗个澡打理一下会好很多。我曾是多么漂亮的一匹小马啊。
这种无意识的自恋想法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拧开了浴缸的水龙头,等待着热水出现将缸内的灰尘全部送进下水口。
什么也没有。
我用蹄子敲了几下龙头,几堆棉絮一样的灰尘从管中落入门浴缸,加入了缸底的"灰尘大家庭"里。
没有想象中的水流声,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尘。
妈的,塞拉斯蒂娅的大屁股彻底把供水管道堵死了。
不。我不准备再试试洗蹄台。鬼知道里面会出灰尘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我大步走出了盥洗室,回到了主间。临近大门有一个木制衣柜,我决定去那碰碰运气。刚刚的照镜子环节让我意识到了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尽管小马根本不需要任何衣物,但一丝不挂地走来走去依然会伤害我的羞耻心。
我拉开了柜门,一顶软呢报童帽和一件无袖夹克被粗暴地揉成一团,静静地躺在衣柜深处。下面的小隔间里还有四只拖鞋。
中奖了。
虽然这些东西不是很搭,穿起来不像什么正经小马,但总比一丝不挂强。空格穿戴完毕后我迅速折返回镜子处,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那滩自己的呕吐物。说实话,这套搭配还没那么糟,就是有一股令马起鸡皮瘩疙的似曾相识感。
应该是我想多了。
接下来该看看剩下的两个房间了。我向着它们走去,一边碰倒了更多的酒瓶,发出玻璃相互撞击的声音。有点像风铃,我想。
咚。
这声可绝对不像风铃。靠近大门的木门内侧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僵在了原地。
咚。
我绝对没听错。有某匹小马正在撞门,力度大到门扉上的灰尘被震落在地。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门,蹄腕上的哔哔小马随着我的靠近开始滴滴作响。一个彩虹样的指示系在缓慢提升。
撞门声越来越大,伴随着低沉不清的嘶鸣与抓挠木板的声音。
当我离门还有两三蹄远的时候,一切都归于寂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
"有小马在吗?"我向着木门发问。
没有回应。我准备打开它查看情况。就在我抬起蹄子去握门把时,一只蹄子击穿了木板,抓住了我的衣领。那是一只斑秃的、腐烂的蹄子,上面长满了脓包,还有或新或旧的疮疤。木板碎片划伤了它,暗绿色的脓液顺着蹄子向下流淌。
我开始尖叫,挣扎着试图脱离这只可怖的蹄子,可它用远比我大得多的力气把我和它绑定在一起。
我的余光瞄到地上的一个空瓶,便用尽自己身上全部的念力操空它向蹄臂砸去。
瓶子碎了,墨绿色的玻璃碎片扎中了那只伤痕累累的蹄子,流出了更多绿色的脓液,滴在我的身上和衣服上,哗哗小马惊声尖叫。僵尸蹄子吃痛畏缩了一下,随即发出一个阵愤怒的号叫,我也因此获得了自由,后退跌坐在地上。
我一刻都没有迟疑,按下大门的开关,然后向着前方现命狂奔,就算有一千条巨龙在我身后也不会更快。
我在半明半暗的走廊里快速穿梭,两侧的灯有些烧坏了,有些发着寿命即将耗尽的昏黄的光。蹄干踩着金属板铺成的走道不断扬起尘土。
我没有心思关注走廊的任何细节,我只想逃离一切。左转、右转、再左转,我瞥见拐角墙壁上的一个黄色方形物体。在我再一次转弯时,前方的通道发出更加了强烈的光芒,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跑了过去。
没有在活动的物体,感谢塞拉斯蒂娅。我躺在地上,放松自己酸痛的四肢,大口地吸入有些浑浊的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暂时是安全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经历所有这些真的令马有些难以忍受。
特别是跑步那段。
我盯着大理石的天花板,视线的死角能看见半盏吊灯。片刻之后,我举起了自己的蹄子,哔哔小马的尖锐蜂鸣消失了,指示条停在了稍高一点的绿色区域。
我猜这代表着"安全"。
在呼吸彻底平稳之后,我坐了起来,掸了掸自己背上的灰,同时思考什么样的地方才会有如此的布景。
外面的走廊与我醒来的房间截然不同,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材质是混凝土与格纹金属板,单调,而且并不让小马感到任何温暖。灰沉沉的毫无生机。
但这间房间另当别论。这儿看起来是个小小的休息室,有靠墙摆放的椅子,精美的小花瓶,光源也是更豪华的吊灯而非壁灯。中央还有一个附带雕的喷泉喷出优美的弧线。
我靠近了喷泉,哗哔小马没有起任何反应。我小小土地啜饮了一口,水质甘甜清凉,便不再犹豫,牛饮起来。我从醒来就感到口干舌燥了。
在解决生理需求后,我抬起头,将视线聚焦于雕像上。一匹天马,单蹄站立着,以近乎舞蹈的姿势立在喷泉顶端。她的身上貌似是紧身衣一类的制服,奇怪的审美。她的蹄腕上也有一只和我一样的哔哔小马,每一个旋钮都完美还原了。
这座雕像生动得异乎寻常,小马的每一处鬓毛,衣服的每一处褴皱都处理到了完美无暇的地步。
简直……像是将真马变成石像一样。
我绕着喷泉走了两步。雕像的脖子上闪过一道光。那是什么?
好奇心驱使我跨进喷泉,向上攀登。这个距离实在难以看清。
顺着喷泉的石沿一路爬不是个简单事。越高的地方往往有着越小的空间可以抓握,更不用说流水一直想把我冲下去。向下的水流打湿了我的衣帽与身体,也算洗澡了,我暗目嘲讽。
片刻过后我已经能够从下面仰视雕像的下巴了。近在咫尺。
我将蹄子搭在了雕像立在喷泉上的那只腿,在我触碰到石头的那一刹那,灰色以惊人的速度褪去,露出了一条真实的、毛茸茸的小马的腿。
随即整具躯体都失去了石头的坚硬。震惊,加上没有着力点,那只小马裹执着我向下坠落。
我先掉入池底,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措蹄不及。背部的疼痛像是被两发霰弹击中再从二楼摔下去。我呛了一大口水,又被随后的第二者狠狠砸中。
虽然此刻我很想对上面那位仁兄喊"我他妈的被砸中了",但我们首先得不被溺死。求生本能促使着我抱着怀里那具软绵绵的身躯体浮上水面,然后把湿漉漉的我们俩送出喷泉。
对。两只落汤鸡。
我趴在地上,干咳不止。鼻腔里传来呛水后特有的刺痛感。
我最后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恢复了行动能力。忍着疼痛,我来到了那匹陌生马的旁边检查她的状况。
她很美。鹅黄色的身体配上灰白的鬓毛,尽管岁月已经在她的眼角留下皱纹,她的身材依然很棒。加上她的翅膀,要我说,她就像从湖中出现的天使。
我继续打量她。她身上的蓝色制服衣领上印有44的黄色字样。视线往下,她的可爱标志是一个罗盘。那种诡异的熟悉感熟悉感再次击中了我,可惜我的记忆一无所获。
她的健康状况很糟糕。我这时才注意到她的鬓毛打枯打结,嘴唇是不健康的紫色,双眼紧闭,整具身身躯像长期营养不良一样瘦弱。
我需要做些什么,但我又能做什么才能够挽救她?
去走廊那的医疗箱。
我猛地跳起,环顾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第三匹马。
如果你接二连三地遇到你无法解释的事,那就只有一种理由可以……
但我现在没有心情去管什么鬼魂。我需要的是能拯救一条生命的方法。而我刚好就听见了它。回忆一下,我的确在一个拐角看见了方形物体。
事不宜迟。我向着失前走过的通道跑去。地上的蹄印给了我很好的指引,我很快就在先前的拐角找到了一个挂在墙上的方形铁盒,一个十字中央印了几只粉蝴蝶。我打开了它,除开一卷积满了灰的绷带,一瓶掺着金色光芒的红色药水静静地立在盒子深处。
我将药水和绷带用念力魔法飘着,按原路返回。回到天马身边,我打开瓶塞,用瓶口撬开她的牙齿,慢慢将药倾斜着灌了下去。我可不希望她被自己的救命稻草呛死。
药瓶逐渐见底。我看着药水一点一点消失,才发觉我看到的金色的光其实是在药水里跃动着的金色小点。可能是特殊的治疗魔法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药水已经服下,接下来只要等待就好。我盯着她饱经风霜的脸。
奇迹发生了,她脸上的血色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不仅如此,她脸上的皱纹也在肉眼可见的衰退,鬓毛上的部分交发变成了原本柔顺的黑色。她在十几秒里年轻了几十岁。现在的她只像是睡着了。
我惊叹于药水的威力,也庆兴危机解除。现在,该处理一下自己的问题了。我全身的衣服都被浸透了水,鬓毛粘在前额的感觉我不想再体验第二遍。
我背对着那只雌驹脱下了夹克,就着喷泉的水池用魔法把它拧干。
在我准备继续拧干帽子时,我的后脑被重重来了一下。膝盖瘫软,我跪倒在地。耳边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大脑甚至没法去想谁伏击了我。
我眼睁睁看着大理石地面向我袭来,视里野变得昏暗。
我陷入了昏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