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渊之照旧每日对着窗外瞎骂,这是一项神圣的工作,是对起源与马性的溯洄与探求,这是他寻找真理的路。
马们长久地没有看到杨四季,于是各种声音更多了。
杨渊之只是日复一日照常瞎骂。
那晚杨渊之照旧梦见了很多树,在窗外绿油油的-片,很招马喜欢。虽然杨渊之大抵是烦的,但杨渊之没骂树蠢,毕竟无论怎么骂一棵树,你都看不到树破防是什么个鸟样,更别提跟树对着打爹骂娘了一树的娘应该早早死透了,骂也骂不活,而你要打爹的话,树的爹大概率是比杨渊之抗揍的。
“梦到树是缺爱的表现。”门口算命的瞎子对他说,杨渊之一气之下踢翻了他的桌子,把他吓得脑袋戳进地里。等杨渊之要走,他又对着杨渊之背后喃喃地骂,骂他断子绝孙。我们姑且不论瞎子怎么知道杨渊之何时走的,也不须知道杨渊之竟没有揪着他的老脸扇几个嘴巴,杨渊之连赞赏他妈跟着活佛度过九九八十一难的想法都没有,因为他妈肯定是死的了。
但杨渊之知道他不缺爱,无论时间多长,杨四季是会回来的,他们会安静地走,杨渊之会久违地什么也不骂,他猜想杨四季会拉着他走向更好的地方。
杨渊之不知道那些梦真不真,在他的梦里,一切所能静止的都在奔跑着,一切所能缄默着的都喊叫着,一切一切的尽头是天打雷劈死了娘老子不下葬的的孝子贤孙们被长江卷进海里然后被捞上来撒上剁椒面焯一下上桌然后被他吃一半打包回去喂狗。他跺跺脚就能把嘉州踩个底朝天,他大步走着把神农架林区踩成草甸子,他喝干武汉三镇的水,吐在黄山上当瀑布,然后他就会和杨四季在鄱阳湖边上走,走到法门寺去,看看那些俯首跪拜的娘老子们对着佛像诚惶诚恐的脸。
他骂了这么久的娘,竟不曾骂死一个,这也算好大一件功德了,但他嘴上失的功德太多了,多半算下来还是要抵消的。
那晚杨渊之梦见唐僧从自家门口走过,唐僧抱怨说西行的老妇太多了,把他挤在中间,解手都不方便,但杨渊之不在乎,他说大师你知道做梦梦见树是什么预兆吗。
唐僧说,那大概是缺爱了。
杨渊之张嘴就要骂回去,想想自己似乎不占理,不好发作,但瞎骂不需要理由,可唐僧不会瞎骂,所以这是不公平的,所以杨渊之最终也没有把唐僧的老娘送去跟她儿子一块取经,不然一路上絮絮叨叨,唐僧更受不住,还得到他的梦里来说他缺爱。
唐僧离开后的某一天,杨渊之走在鄱阳湖边,他挽着杨四季,杨渊之很高,比杨四季要高一头,所以杨渊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知道杨四季现在过得很好,他也知道鄱阳湖也没那么大,总有一天能走一圈,但他花了很多时间去爱和骂娘,有时候为了前者都忘了后者了,所以他决定跟杨四季真真地走上一圈。
湖边似乎栽过树,但杨渊之讨厌树,如果他想看树,只要杨四季轻轻一拍, 他就会回到几年前的那个夏天,梦见树,然后把头伸出窗外,去看水泥地和大马路,再对着面前的这一切说一 句:
真他妈下贱,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