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了，叙旧的话留着。
上尉有他自己的任务，我同样如此。不过我相信一件事:总有一天，真正的我们会在月神的光辉下重聚。
露娜保佑你，我永远的兄弟。
来自斑马国的吉普车早早停在了约定地点。车旁是棵本该一年两熟的苹果树，枯枝没入夕阳的胸膛。
来这里前，我花一天时间为据点的同胞们写好了遗书，他们叽叽喳喳可说了不少，那场景比暖炉夜还热闹。除却西塔博士，我是这支队伍成立以来第二个识字的，这份活落在我肩头也是自然。
“塞娜暮，照着地图去这里，有一棵枯死的苹果树。”上尉将地图赠我，交代任务。
我将地图收好，眼前下车的斑马应该就是要接应我的。
他替我收好轮椅，我坐上副驾，正对着幅小巧夺目的海报，上书“只要自由尚在，自由的舰队便一往无前”，后座自左到右坐着麒麟、牦牛、驯鹿。
此行目的地:玛瑙凯伦。
玛瑙凯伦东临道奇枢纽，西临鲁萨，我记得这里有什么水晶痔疮，忘了。总之这里最高的建筑可以越过隔离墙，望到鲁萨的一切。
按照计划，志愿者们搭线替我找到了水晶帝国的某位高层，我假意接受了水晶帝国电视台的提议。
我扮演的是“被小马叛军袭击导致半身瘫痪的居民”，只要我演完这场戏，他们就会给予我水晶小马的身份。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他们确是有这种魔法的。
“露娜保佑你。”临行前，斑马对我说道。
演播室的电梯伴随着令我目眩的超重感，我的轮椅快要散架了。两名水晶小马荷枪实弹，他们各戴副墨镜，像是在掩饰什么。
其中一头水晶小马喃喃自语:“真不敢相信这种烂货今晚过了就要和我们平起平坐了。”
“谁说呢，喂，”另一头水晶小马转向我，“你，晚上跟我喝一杯，你们是不是不能喝酒来着，让露娜吃屎去吧。”
“露娜，好肏吗？”
他们的笑声让电梯也给晃了起来。
我不需要辩驳，仅是将头一抬，他们立刻矮了下来，向角落靠着，发起颤。
直至电梯门打开，他们站在摄像机后，我坐在摄像机前，位于长桌的西侧，临着全景窗。
音乐被精心改成水晶帝国的风格，将我和轮椅淹没。我无视掉那段无聊的开幕词。
这次的特别节目由一只来自狮鹫岛的狮鹫主持，她发话:“那么，让我们听一下这期节目的一号特邀嘉宾是如何看待这场袭击的。”
镜头转向长桌对侧，一头脏兮兮的水晶小马，她身上的泥巴没有干透。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那些抵抗分子，他们朝......呃，朝我的车子扔石头，给她砸的......我......”她因为朝我看了眼，所以结巴了。
她将嘴忽的一捂，总之流下几滴黏兮兮的眼泪，狮鹫主持条件反射一样将爪子捂向了同样的地方。
我敲了下桌前的话筒，蜂鸣声令她俩安静了。
“你在干什么，给我把蹄子放回去！”我的耳机里传来导播的怒斥。
我将话筒朝向自己，摄像头充满期许地向我望来，摄影师旁另一头水晶小马则对着她的耳机低声争辩。
“一号特约嘉宾，你好。”
聚光灯的亮点砸在我的身上，令我窒息。
我将话筒对准自己唇舌:“请问，您孩子的生日是几号?”
她犹豫会儿，正要说些什么，却汗流满面。
“十?八月五，二，三十二......”
我望向那两名士兵举起的枪口:“您的孩子最爱吃的是什么?”
“想不想当水晶小马了?”导播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杯，杯糕?”一号嘉宾望向狮鹫，后者又向摄影做了些手势。
摄影师调整着变焦，他正有些犹豫。
“您的孩子爱玩什么，她爱唱什么歌？”
我不打算给她狡辩的机会。
“我的孩子们都出生在鲁萨，苹果醋的生日是十月三号，苹果酱的生日是二月十五号，苹果汁的生日是三月三十一号。”我笑了声，“他们都最爱吃我妈妈烤的苹果派，他们也都喜欢和布雷本家的孩子踢球。”
“警卫呢?给我把他弄死！摄影师！你也聋吗？”
两名士兵压根没沾过血，他们面面相觑。摄影师默默摘下耳机，镜头将我锁死。
我清清喉咙:“他们最喜欢的歌是，《送走冬天》。”
“听得懂话吗，那些抵抗分子全都该杀！ 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眼看直播还在继续，主持却又是对着另一头狮鹫说了番什么，接着向我质问:“那么，你们为什么要用这个，袭击我们?”
她掏出一块砖，理直气壮。
“这以前是我们的房子。”我回答。
“那...那我们至少也给你们足够的食物了！”狮鹫的声音有些震耳了。
“我们原本消化的是自己的面包。”我摇着轮椅行至窗前，摄像头继续跟随。
“拿着这个。”我将一枚记者证甩到狮鹫脸上，她没接住。
那位记者回不来了。
我转动轮椅，前蹄指向士兵高举的枪口，指向警报灯闪烁的楼梯口:“你们，怕什么！”
节目没有中断，镜头下，两名士兵胡乱按着扳机，他们甚至忘了开保险。
“说！”我，怒吼。
土地不是哑巴，只椽片瓦皆是她的喉舌。
“把军队叫过来！军队！妈的，给我把这段全删了！”导播被几只蹄子架住，他的声音远了。
这片土地记得她的孩子们，记得一切。
“月光啊！”我的前蹄搭在轮椅上，负担起我浑身的气力，负担起我的残躯，我的魂灵。
“普降慈悲吧！”
我站起身子，前蹄向全景窗全力砸去，破碎的玻璃向夜幕下的玛瑙凯伦落去，细细散成小块，露娜揭去鲁萨的面纱。
镜头转向隔离墙外的鲁萨，被欺辱的鲁萨，被霸占的鲁萨，照明弹从鲁萨沉默的土地上升起，映照月神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