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烂在了玉米地里。
“我的父母烂在了玉米地里。”我说。
我说给白色的熊听,我在她的冰房子里住了一个礼拜,冰房子里有其他小马,也有其他的白色熊。我要偷偷告诉你们,每天都有小马不见,定是让那些白色的熊悄悄吃了,他们不敢吃我,肯定因为我有毒。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白色的熊这样问。
对,摇摇梨子,这是我的名字。记住自己的名字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你们要知道的。我大概曾是梨子家的老幺,等到我不再是老幺,我的梨子父母将我埋进了苹果园里,直到苹果父母把我从泥地里挖了出来。
“苹果二狗。”我猛拍后腿。
苹果二狗,贱名好养活,苹果父母的理由令苹果家的果树也信服了。实际上是有苹果大狗和苹果铁柱的,只不过他们都发了芽,于是只余了我。同我的经历类似,他们让各自的父母埋进苹果园里,最终一并归到了苹果父母的膝下,在第一次滴血认亲的时候,苹果父母同样放着屁话,大意说我们是在苹果家族的地里长出来的,因而要跟着姓苹果,血液是苹果汁,滴血认亲的结果不能做数。
“嗯...稍等我们做个骡虾蟆鸡。”白色熊原来坐的是椅子,椅子前有蜣螂做成的桌子,我是在她桌子前的,同她面对面。
我盯着那白色熊的胸口看,我觉得那里要发芽,她兴许也不是熊,而是一棵像我一样的树。
我向那里泼了一杯水,这样定会发芽的,可立刻有另外两只白色熊将我架住。
好在我是剧毒的,他们吃我不得。至于他们松了爪子,也碰了腌臜一样甩个不停,接着走了,你们妈的,是喝解毒剂去了。
“你看到了什么?”
白色熊没有发芽,她掏出的东西是张乌黑的画,上粗下细,我看它像我的发小,他们都是干瘦且沉默的,并且常年发出孢子的香气。
我的发小是发过芽的。在他发芽前的那个下午,他让河给溺死了,他的可爱标志是上次的考试卷,每一题的答案都确实写对了,但还是给判了零。我不会水,只会喝水,我喝干了河,他也在水里泡了一下午,他发芽了,本该下暴雨的天放了晴,有蘑菇长到参天高,给天遮住了,于是空气中是孢子的味道。我从他的眼珠上切下两根蘑菇,黄瓜一样长,煲了汤,靓。
我又有了其他玩伴,总之我们不再同那条河玩,河也不再同我们玩,它有段时间又有了水,冥冥之中还是干涸了。
末了。那是九年前的事,前几天他给我托梦,大概是他打算寻他奶奶,一寻就是九年。他狗娘养的期间未给我信,今年在我爸妈发芽之后,他说他终于找到了奶奶,他有自己想要的可爱标志了。
是蘑菇吧,我问。
去你妈的,他说,是一条河。
“去你妈的,一条河!”我拍着桌子,那些蜣螂一定没死,这一拍,它们一定会发芽的。
白色熊写写画画,她一定在想怎么吃我才好。想是要拔了我的皮,放干我的血,摘了心肝,瘦肉好切得细一点做了刺身。
“你看到了什么?”她掏出第二幅画。
眼睛抱成了团,是让虾蟆蹬了,不对,是玉米。
在第一次滴血认亲后,我仍然坚信自己是要种玉米的。不种梨也不种苹果,是种玉米。他们骗我我是苹果家族失散多年的老幺,嗯...
我忘了。我想起来了。
我的屁股在同龄驹子有了可爱标志的时候仍是光着的,不出意外,它将光到我的玉米成熟为止。
我偷了玉米家族的玉米,将他们掰了,种进苹果园。
玉米说:“唔哩哩哩哩哩!”
该浇水了,我给他们浇水,他们发芽。
玉米说:“唔哩哩哩哩!”
该除虫了,我吃了玉米虫,他们成长。
玉米说:“唔哩哩哩!”
他们有了青涩的穗子,我将白色熊玩偶放在他们身边,她是赶乌鸦的好手。
玉米说:“唔哩哩!”
他们让苹果父母看见了,给连根拔了,他们在柴火里烧得旺,唔哩哩叫,一锅蒸苹果成了蒸不熟的玉米棒。
大抵那时起,父母也许真的相信我是有剧毒了的。因为我的剧毒,他们埋了白色熊,不过我知道她会发芽的。
“你看到了什么?”白色熊凑得近了一些。
玉米,很多眼睛的玉米,玉米盯着我,白色熊也是。
“唔哩哩,唔哩哩哩,唔哩哩哩哩,唔哩哩哩哩哩!”
白色熊把玉米说的话当成了我说的,算了,她又在写写画画,看样子还是在想怎么吃我。
“烤着吃好吗,像烤玉米,烤苹果,烤梨子一样。”我小声告诉她,希望她别外传。
白色熊放下笔,这回是第三幅画了,二后面是三。
一个大屁股墩儿。哦,是苹果墩。
玉米死光了。苹果父母要让我的屁股长出苹果,在第二次滴血认亲后,他们更加确定我是要种苹果的小马。他们有苹果汁的血将我的血包住了,然后生了小芽,肉嘟嘟的。
安吉拉的第二百五十六世孙也在场,它是小马谷手艺最为绝伦的兽医,因为除却那些龙以外,只有它有手。
“你是苹果家的幺子无疑。”兔子声如洪钟,它腰带上挂了个袋子,嗅起来是有苹果味的,叮当响。
为了让我荒芜的屁股长出苹果,苹果父母开始雇人在那里犁地,他们雇了一对布里兹夫妇。他们在那里种着苹果,但长出的东西是苹果的杆子,梨的果子,尝起来玉米味。
布里兹夫妇卷铺盖走人,我没保住那些玉米味的梨,它们让苹果父母卖了,共得四毛五分六厘。
我泡了苹果汁的温泉,他们送我上苹果高中,苹果大学,为我买了苹果房子苹果车,让我背了苹果贷。苹果终是没从我的屁股上长出来。
“屁股墩。”我说。
“看看你的。”我继续点头,我知道我那被埋在地里的白熊,她的屁股墩是让我画了玉米的,我希望她以后也是种玉米的好手。
她是吗?
白色熊对我置若罔闻,她一定是苹果熊,而不是我的玉米熊了。
“我不要你了!”我掀桌子大吼,两只白色熊将我按住,他们给我打了点东西,我想那是用来解毒的,等毒解了,他们就该吃我了。
要是把我的骨头一埋,我是不是也会发芽的,这样想了,其实不赖。
“你看到了什么?”白色熊的第四幅画,五前面是四。
像是两棵苹果树。
在第三次滴血认亲前,我在种苹果的时候遇到了我的两位哥哥。苹果铁柱长着藤蔓,藤蔓上结着葡萄一样的苹果,一串接一串。苹果大狗伸着茎叶,四仰八叉,他的苹果结在地里。
原来他们是发了芽的。
他们忘了自己发芽前是什么东西,但至少我是有了玩伴。
“这里是苹果园,所以你要长出苹果才不招致铲除。”铁柱和大狗之一这么说。
其他苹果树纷纷附和,他们是家族里的尊者,死后让后人埋进了果园,蛀在脑仁里的虫儿发芽了,就是苹果树。
我视为玩伴的两位兄长原来也真把自己当成了苹果树,他们的藤蔓和茎叶茁壮长着,他们的苹果甚至比烂在苹果地里的苹果外婆还要大,生生他妈的不息。
“一棵葡萄树,一坨地蛋子。”我骑着椅子。
结束了吧?
白色熊打个呵欠:“最后一个了。”
她拿出个小城堡,城堡在盒子里,旁边有沙,有苹果树,还有一片玉米地。苹果树下面,我的父母应该是烂在了那里
第三次滴血认亲是在一个周前,那时我还未被抓到冰房子里。我去了趟果园,苹果园很大,每年都在变大,我要找到我的白熊,因为我记得我是拿玉米填了她的内里。
果园很大,我迷了路,最外面一棵树是最近死的表亲,一个婴儿,出生时即是死胎,他刚发芽,树苗最小。往里一些是夭亡和意外身故的,有几个坑是让人刨了的,里面的根须不像苹果。
我走进了最深处,最大是一棵树叫苹果嘉儿,爸妈说那是我们的先祖,她每年结着最小最少的果子,却又不招致砍伐,爸妈说那是因为她有着最大的智慧。
“史密斯婆婆...”苹果嘉儿说话了,她的根须即是果园的范围,杂草碰上她的根,也要变成结苹果的草。
我有印象的,至少在我还是摇摇梨子的时候,我听说过这个名字,苹果铁柱和苹果大狗也和我说过她。
她长不出果树,据考证其实她是梨子家族派来的质子,是要来坏我们苹果家族的好基因的。
“当时天下雨了,雷打在苹果嘉儿身上,她给雷劈了,焦巴脆,他们说是我干的,我的玉米气味引来了雷,这坏极了。”我盯着白色熊说道,好像她真的不是我的那只。
我望向窗外,又要下雨了,我烂在玉米地里的爸妈要发芽了吧,想必是的。
“唔哩哩哩哩!”
“抓住他!”那两只白色熊来了,他们要来吃我了。
我踢翻沙子的城堡,踢翻蜣螂做的桌子,踢翻舒服的椅子,踢翻两头白色熊,我踢碎冰房子的冰窗,他们再别想抓住我。
我扇动翅膀,展翅高飞。
对了,谁告诉你们我是陆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