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酸Lv.8
天马

噩梦旅行家

灰色的梦

第 1 章
3 年前
“嘿!你!”门口的保安拉下墨镜,用犀利的眼神盯着我,“这里不能乞讨,滚一边去!”
这是第四家把我拒之门外的餐厅了,我没有辩解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没入熙熙攘攘的马群中。我不知道这是哪,中心城?马哈顿?天马维加斯?也许都不是吧,这只是某只小马虚构出来的梦境中的场景,所以我也不费心去求证了。
沿着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漫步,两侧是遮蔽了半个夜空的摩天大楼,身旁擦肩而过的小马穿着考究,而身为流浪小马的我似乎与这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世界格格不入,也难怪没有餐厅愿意接纳我。
道路尽头的繁星被聚光灯照亮的夜空吞噬,架高的广场上几十个巨型喇叭正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叼着荧光棒的马群在欢呼雀跃,地面都被踩得微微发颤。
我捂着敏锐的蝠耳转进一条黑暗的小巷,终于暂时避开了“繁荣”的喧嚣和光鲜。一直紧缩的瞳孔放松下来,黑暗对于夜骐来说意味着安全和宁静。
抬头仰望,是繁星点缀的夜空,清凉的晚风拂过脸庞,吹去沾染来的浮躁气息。我叹了口气,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还有积水的小坑反射着皎月的银光,一片死寂里唯一的生气只有角落一家萧条的小店溢出的昏暗暖光。
回头看来时路,只有强光留下的炫目,像一扇通往天堂的门。
至于为什么商业街旁会有破败的小巷,好吧,这就是梦境,不需要什么逻辑。但我更喜欢这边。天堂之门通往的并不是天堂,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我小心翼翼地躲过水坑,向那家小店走去。拥挤的小道两旁是残缺的木板门面——现在的小马可能很少知道这种门面了吧,打烊时用床板一样的长木板一块块嵌入地上预制的缝隙中,然后用一根长木棍横在木板后面,就算上锁了;开门营业则把门板一块块卸下,就成一个宽敞的店面了。在小马国的偏远乡村里,还能够见到这种门面。
这些小店上方都还有一层,应该是居住的地方,但此刻都没有一丝生机。不知梦的主人为何把这构造得如此萧条落魄。
你也许会想问,难道我不害怕这里藏着什么恐怖的怪物吗?不,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个噩梦——至少不是那种恐怖的噩梦。但如果你说,梦见这种萧条本身就是一种噩梦,那我也无可反驳。而且据我所知,我的天赋几乎只带我去小马们的噩梦。但我能感受到梦的基调情绪,这个梦,是灰色的。
沉寂的、冷漠的、麻木的灰色。
当我步入店内时,老板娘正在插入第一块门板。一只朴素的陆马,店内老化的白炽灯发出昏暗的黄光,照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她那双麻木的金色眼睛看到我,突然闪起了光。
“您想吃什么吗?”老板娘放下门板,热情地招呼我坐下。店内是儿时早餐店的那种样子,方木桌,长板凳,桌上摆着调味品和纸巾,简陋但干净得体。
“一碗汤面,”我看一眼开放式的后厨,厨具都整整齐齐地收拾好了,于是补充了一句,“什么都不用加,清汤面就好。”
“好嘞!您稍等!”老板娘快步走进里屋拿食材,她走路带起的风把墙上贴着的小马国地图的一角吹起。地图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是用黑白相机拍的,每一张都是当地的标志性建筑——中心城的城堡、马哈顿的自由女神雕像、云中城的彩虹桥,还有几处我一时没认出来的地方。
还没等我仔细辨识,老板娘便拿着面回来了,经过地图时还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它。她在后厨熟练地热锅、烧水、捞面。我也不好意思再盯着她身后的地图看了,这不太礼貌。
很快,老板娘便把一大碗清汤面端到了我的面前,然后回到后厨麻利地清洗起来。
当我正准备埋头开吃时,一只羽翼残缺天马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冷漠地看了看我,重重叹了口气,端着账本坐到最里面的位置上算起账来。
这位就是老板吧,是我的穿着让他感到不舒服吗?我从清汤的反光里看着自己陈旧的帽衫和插着一支羽毛的礼帽,好吧,我无论是在梦里还是现实都总是这套装束,和所有环境都有些……嗯……格格不入吧。
我抖了抖耳朵,店外是如死一般的沉寂,没有知了,没有青蛙,没有萤火虫,也没有小马活动;店内只有老板娘窸窸窣窣的刷锅声,老板用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摩擦声,和我埋头嗦面的声音——听起来像抽泣一样。
孤寂,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词。两只小马守在这种地方一直到老,也难怪这是灰色的梦。但,看着门外那一排店铺和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的地面,或许这里曾经也是门庭若市吧。
吃完简单的晚餐,老板娘突然神秘兮兮地坐到我身旁,睁大眼睛望着我:
“您是个旅行家吧?”
“是啊,您怎么知道的?”
“还会玩点音乐?”
“偶尔吧,业余啦。”
“摇滚,也许还会嘻哈?”
“哇哦,您是怎么知道的?
老板娘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后厨墙上的地图自顾自地问道:“我一直都想去那些地方旅行,你去过吗?那里怎么样?要花多少钱?”
还没等我开口回答,角落的老板低声说,“别问了,蔷薇,我们没闲钱也没时间去。”
我转头看向老板,他正阴郁地盯着账本皱眉。我大概了解了他们的处境,于是识趣地闭上了嘴,但老板娘还盯着墙上的地图喃喃自语着: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选择远走高飞呢?中心城的热气球,云中城棉花糖一样的床,坐上火车环游小马国,还有天马维加斯的夜店和乐队,我是说……彩虹瀑布!那是哪儿来着?水晶帝国?但,不,你说得对……”
她的视线突然颤抖了起来,暗淡下去的目光最后投向我。这只年过半百的雌驹无奈地微笑起来,“是啊,这家店的贷款还没还完,还有我们楼上的房子,还有……还有孩子也该在城里买房了。”
我望着她金色的眼睛,不知该说什么好。四目相对,沉默,一滴泪珠划过脸颊,然后她拿起空碗跑开了。
我目送她回到里屋,经过地图时,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
“孩子,”老板默默坐到我身旁,“我和你大婶年轻时也想过,组一个流浪乐队,去各地‘巡回演出’。”
当我转过身想继续听他讲故事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起身离开了。
现在我知道他看到我那一刻的叹息,是在悲叹自己。
这果然是一个噩梦,如死亡一般的灰色。
小巷里唯一的灯光也熄灭了,我站在水坑里,望向那扇辉煌的天堂之门,不寒而栗。
 
“我今天做了个可怕的噩梦,幸好,它只是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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