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下】
(对,没有“作者的话”,直接分段。——空灵止水)
“怎么了?”
我一回家,大家就扑上来问我。我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去收拾行李。
“我问你话呢暮暮,怎么了?”云宝拽住我的蹄子,“你不是和梨花出去玩了吗,梨花刚刚回来什么都没说就把自己关在门里,你们是吵架了吗?”
“没有。”我吸吸鼻子,“明天我们就启程吧。”
我知道她就在房间里面听着,我故意把声音讲得很大。
既然我什么都做不了,那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小蝶把云宝拉开,“怎么回事?”
“我说了没有!”我抬起头大声地说,“没有!没有!”
大家面面相觑,似乎被吓了一大跳。
“你们也收拾行李去,明天我们赶去另外一个地方好了!”
“暮暮……”萍琪似乎还想说什么,被瑞瑞死死捂住了嘴。
我回到房间里,愤怒过去之后,就是渐渐涌过来的悲伤,我心里像是漫天黄沙袭来,刺着我的眼睛。
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把我的背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折扇。
我凝视着它,眼泪就下来了,滴滴答答下去,晕湿了扇面。
曾经,它是一匹小马,在月下的梨花树底下,郑重地交给我的。
这么多年,她一定很累吧。
就单枪匹马地守着,大家都在劝她放弃的。
就那么单枪匹马地守着。
我越想,心里越一阵阵抽痛,像是谁拿荆棘在上面划下了疤,像一道道泪痕。
但是,我也无能为力。
这里的东西太根深蒂固,不是我的话就能让他们重新再来。他们需要时间的,可是我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他们了。
我要走一圈小马国,还记得吗?
我在看窗外,虫子已经开始叫了,它们在草丛里弄了奏鸣曲,夏天看样子不远了。
刚出小马镇的时候,初春还是有点微冷。没想到春天,这么快要走了。
我的春天,我长这么大最特别的春天,我撂下了一切公主事务跑过去旅行,跑过去找一只虚无缥缈的小马。
我把背包最里面的围巾拿出来。
我能找到他吗?我梦里的那位。
我梦里的那位,要是你在,你会怎么做?
是留下来,还是离开?
晚上我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
我的行李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明天出发。
我实在睡不着,坐起来给斯派克写了一封信,这么多天我走开,虽然塞拉丝媞娅公主批准我出去旅行,但我好歹也是一个公主,有些事情真的丢不掉,斯派克就自告奋勇地留在城堡,帮我打理我必须做的事情。
我在纸上写,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遇到事情不要慌张,还有就是不要偷吃冰淇淋,现在还不是吃冰淇淋的时候。
写完了之后我撂下笔又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像个傻子一样呆楞着。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呢?
我推开门出去,还想在这小院子里再走一次。
月光温柔地拥过来,环抱着我。
明明白天的温暖让我觉得要入夏,夜晚却还是冷冷的。
一阵风走过去,树叶就沙沙地响,整个浮烟都睡在黑暗里,夜晚。夜晚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难过。
我想帮助的马没有帮到,我想救的小镇没救起来,我心中梦中念念不忘的马没有影子,我是失败的。
我想念塞拉丝媞娅公主,我想念斯派克。我给他们写了信,明天临走的时候投到邮箱里去。
风把我的刘海吹开,很舒爽。
这座千年的古镇,夜深了大多地方都是静静地黑着。很孤独的样子。
这么静悄悄的夜晚,在过去的春夏秋冬里还有无数个。梨花都是静悄悄的一匹马。
是怎么熬过来的。
“为什么这么晚不睡,你和梨花还是吵架了,对吧?”
我扭头,哦,瑞瑞。
“出来玩。”
“确实,要走了我舍不得,我睡不着出来逛。”
“……我也是。”
瑞瑞坐到我身边来,握住我冰凉凉的蹄子。
“回去吧。当心感冒。”瑞瑞说。
“哦,好。”
“亲爱的,你不开心吗?”
“瑞瑞,你有没有什么……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当然有了,谁能顺心如意呢,我想做一套风靡全世界的服装,可是我没有做到,难道我还不活了吗?”
我看着瑞瑞,她也看着我。
“我当然要活下去,明天太阳还是要起来,你躲不掉,那还不如笑笑让事情过去。如果你真的觉得你做不到,放弃也许也是一个办法。”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瑞瑞就把我拉进门,“走了暮暮,不要在夜里发神经了,睡吧。”
我终没有说话,进了房间躺下来,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我没有来得及在清晨醒来,梨花已经去戏园子了,她把做好的早餐留在了餐桌上,并附了一张纸条,大意就是没来得及送别我们她很抱歉,她很开心这段时间和我们一同相处。
谁都看得出来她是怕和我告别尴尬。
“嗯,好吃!”萍琪和云宝把早餐几乎吞下去一大半。
“大家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拾掇好了没,收拾好就得快出发赶火车,离开浮烟到火车站还得走一大段路,到九十点钟太阳会非常晒的。”
阿杰很着急地对我们喊。
我把背包背上去,瑞瑞在擦防晒霜,小蝶在和一只蚂蚁聊天,云宝和萍琪依旧在吃。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阿杰关上木门。
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我背过身去,几个大步子跨出院门,耳边还回荡着初次见面的时候,梨花唱的戏词:
“白花飘染霜林凉,家家临水伴梨香……”
“春风不起失琳琅,难相忘,谁来叹兴亡?”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懂得了一点戏词的意思。
我一直埋着头走,我不去看青青的石板路,不去看浮烟静静的湖,不去看粉墙青瓦的房屋,不去看嬉笑孩童手里的竹蜻蜓。
我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愧疚,有点不甘。
然后我们终于走到了大门口。
一块巨大的,爬满青苔的石头,上面用遒劲的大字写了:浮烟。
我好像听到了来自千年前它的繁华吵闹,深远悠扬的呼唤,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浮烟的悲泣。
大家都默默无语。
浮烟,我很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是不称职的公主。
我无能为力。
“暮暮,你想不想吃这个超级超级超级好吃的棉花糖?”萍琪蹦到我面前,“超级超级超级甜。”
我咬着棉花糖,走在田野里,风很凉快。
“我们走快点,去赶火车。”我说。
“暮暮,你想好我们接下来要去哪了吗?”阿杰问我。
“暮暮,我们去马哈顿吧!”瑞瑞很激动地拉着我,“我出来后都没有享受过大城市的魅力……浮烟和莉莉家那边当然很好,我的意思是……”
“瑞瑞,你疯了吗?”云宝瞪着眼睛,“你真的觉得,马哈顿那样的城市可以找到暮暮梦里的那个地方,可以找到那匹阴魂不散的小马?”
“阴魂不散?!”阿杰咬住云宝的尾巴,“你这是什么形容词?”
“哦亲爱的。马哈顿可是大都市!”瑞瑞说,“马哈顿有那么多见识广的小马,各种各样的都有,肯定有马见过暮暮梦里的那个地方。”
“行,好,可以。”我心不在焉地说。
大家互相看看,没有作声。
还没走出田野的时候。
“暮光闪闪公主!暮光闪闪公主!”
好久没有马这么叫过我了,还有点陌生,但我还是很快地回了头。
是利斯塔,她疯了一般地跑向我们,跑到我们跟前,直接躺倒地上呼哧呼哧的喘。
“请问您是有什么事?”我皱着眉头拉她坐起来,“我们刚准备离开……”
“友谊公主,能请您回去看看吗,那两姐妹出事了。”
利斯塔带着我们没命地狂奔。
“她们是不是打了个你死我活?”萍琪一边跑一边冲着利斯塔喊。
“那倒没有!”
“什么东西!”阿杰瞪了利斯塔一眼,“都没有动蹄子你急得什么似的,差点把我可爱标志都吓飞了!”
“快回去吧,她们两姐妹闹得挺凶!我也是没办法,劝不了,暮光公主是友谊公主,应该可以说服她俩吧!”
“究竟是因为什么啊?”我急急地扇着翅膀,“梨花不像是能闹得凶的样子,她们……”
“杏花和镇长要把戏园子拆了。”利斯塔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是拆掉戏园子,梨花却……”
“什么??”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拆戏园子?”
“就是拆戏园子,你不知道,她们闹得那么狠!”
“我先过去,等下你们来找我!”
我不管不顾地扇动翅膀,我从来都没有飞得那么快过,风从耳边擦过去,很难受。
心里像打翻了什么瓶子,乱七八糟的情绪流了到处都是。
我只想早点到镇子上。
利斯塔她们都被我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云宝比我飞得快得多,她估计已经到浮烟的大门口了。
我赶到戏园子的时候,那个破败的戏园子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好多小马。他们有的在沉默,有的在交头接耳。
乱得不能再乱。
我飞到空中去,飞过乱糟糟的马群,终于看见了马群最里面的杏花和梨花。
看见我来了,小马们都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这让我更加害怕。
云宝冲我招招蹄子,做了一个无奈的鬼脸。
我吞了口口水,然后轻轻降落在杏花和梨花对峙的那一片空地上——围观的小马们自动往后退了很多。
和我想象的不同,没有声嘶力竭的辩驳,没有你死我活的争论,相反的,吵闹声都是观众们弄起来的,主角们却很安静。
既然没有争吵,利斯塔为什么说闹得很厉害呢。
“怎么回事?”
我走到杏花的边上。
杏花在原地一言不发,头垂着。
“怎么回事?”
我又问了一遍,带着一点恼火。
拆戏园子,还不如把梨花杀了。
“真的不能再留了。而且我需要这片地。”
杏花缓缓开口,声音很沙哑。
我看向梨花。
她站在戏园子的门槛上面,身后就是那扇很旧的大红木门。门上了锁。
她也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脸。她就那么站着,就像一座立在那里的雕塑,保持着那一个姿势。
她没有破口大骂,歇斯底里,她安静得可怕。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沉默乖巧,倚靠在上锁的大红门上。
我想到之前的事情,尴尬起来嘴巴就钝了。
“梨花……”
我轻轻地,轻轻地叫她。
“谁都别想开这扇门。”
她低着头说。
她说的语气和我叫她名字的一样轻。可温和里面透的是狠劲。就像。
棉花里面一把刀。
我被她的话吓得一激灵,这句话里我听不到任何温度,只是被她冷冷地丢过来。
“梨花……”我很为难地叫她。
这时候她把头抬起来。她的眼睛红得可怕,她死死地瞪着我,仿佛我也是想要把她赶出戏园子的。
那双深情的眼睛彻底没有了,她的眼眸底下是绝望和愤怒,我断不敢再和她讲话,要是触碰了她脆弱的情绪,她会干出可怕的事情来。
我向后退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云宝轻轻戳戳我:“我看她好像也没有大喊大叫,应该不是特别激动吧,好好劝劝应该行吧。”
“不是……你看她眼睛,眼神挺可怕的。”我的视线还是无法从她身上离开,“这不怪她,戏园子早就成了她的家了,我的图书馆之前被烧掉的时候,我恨不得让提雷克死。”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心里也有愧疚让我无法面对梨花。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落荒而逃;她以为我会一直支持她追寻自己的梦想,我却因为和她的争吵就放弃做她的后盾。
现在我没有办法拥有她的信任。
这个时候,雨下起来了。
我的朋友们也都赶到了,她们急急慌慌地跑过来,萍琪和阿杰已经做好了劝架的准备。
“暮暮,你是不是和梨花她们打了一架了?”萍琪凑近我耳朵说,“这可是两败俱伤之后才有的安静!”
“萍琪!”瑞瑞大喝。
雨点疯狂地砸在地上,整个世界一下子被水雾起来,白濛濛的一大片。我的耳边就是稀里哗啦的雨声,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和脸流下来,围观的马都狼狈不堪地散去。
忽然之间,就下了那么大。
杏花没有走,梨花也没有走。梨花仍靠在大红门上,还是之前的那个样子,她微微仰头,闭着眼睛,两条细细长长的麻花辫子湿淋淋地搭在身上,那条碎花裙子也融进了雨里。但她没有要走的样子,仿佛这场雨根本不存在,她还是守着她的戏园子,像一棵雨中的树。
杏花也没有走,她低头,站在原地。
“暮暮,梨花她们是疯了吗?我们要不要避下雨?”瑞瑞顶着被雨毁掉的头发,皱着眉头看着梨花。
“你们先去找地方避雨,我想办法把梨花还有杏花带回去,她们这么淋着迟早得出事。”
“暮暮,要么我们也留下来吧!”阿杰拍拍我,“我们陪你好一点。”
“你们先回去避雨,一会儿我就回来好不好。”我抱抱阿杰。
“那你快点回来啊!一定要快点!”阿杰很为难地点点头。
我走到杏花边上。
“杏花,回家吧,你不回去,梨花也不回去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雨水冲刷掉她那些夸张艳俗的妆容,我才发现她有一双和梨花那么相像的眼睛!一样很美很美的睫毛和轮廓。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是眼神。梨花的眼神很干净,很清澈,无论是快乐还是愤怒,都写在她的眼睛里面。
杏花的眼神很深,此刻她的眼睛里夹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悲伤,无奈,愧疚,痛苦。
她没有听我讲话,她站起身来走了。步子迈得很重,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坚定一点。我听到她转身后的抽泣,即使在大雨中也很清晰。
梨花似乎知道她走了,但还是倚在红门上一动不动。
我跑向梨花,轻轻拥住她。我的蹄子环上她肩膀的那一瞬间,她好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软下来,倒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身体冰凉冰凉的,眼泪和雨水都顺着我的后脖颈淌下来,我没有办法说什么,就轻轻地拍她的背。
我说:“回家吧。”
她慢慢地放开我,扭头看那扇大红门。忽然,她跪在了大红门的前面。
我赶紧去拉她,她轻轻把我的蹄子推开。她头抵着大红门,开始嚎啕。
“我会坚持唱戏的……我会守住戏园子的……爹,你放心吧……”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走,梨花。走吧。”
她抬头看我,慢慢站起来,又抱住了我,趴在我肩头很大声地哭,就像一个小孩子。
“我永远站在你身后的,别害怕。”
我牵起她,“我们走。”
她终于和我慢慢地走向家。走了几步,我们再次回头看那个戏园子。
在大雨之中,那扇红门还是鲜艳得好看。
用萍琪的话来说,把梨花带回来之后,我的脸就像一个紫色的苦瓜一样。
平时这是让我无语的比喻,但是我跑去照了照屋子外的水坑,看见我的嘴角耷拉着,眉毛拧成一个疙瘩,脸拉得好长好长,就是一个苦瓜。
我烦恼得快要爆炸了。
逃跑没成功,她们姐妹俩还闹得更厉害,怎么这档子事儿全给我碰着了。
梨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我们谁也进不去,小蝶只能让小鸟进去唱歌哄她开心。
我能怎么办?怎么到这关头,脑子反倒转不起来了呢。
我向利斯塔打听了杏花家在哪,我要去问问杏花她脑袋里装了什么,偏要把戏园子拆掉。
利斯塔说杏花住在南巷,进巷子左数第四家。
没想到南巷离梨花的小木屋近得很,走过浮烟的湖拐进去就到了。我急吼吼地找到她家的门。
“出来!”
我拍着她院子的门。
“杏花你出来!我要和你谈事情!”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面说:
“你是要把我家门打坏吗?”
怎么不像杏花的声音?
这个声音带着一种古灵精怪的淘气,语调很调皮地上扬。
门被慢悠悠地推开,里面站了一匹小马。
一顶缝得歪歪斜斜的小蓝帽,上面绣了一颗星星,软软地扣在她头上。她穿着浅黄色的衬衣和蓝色的百褶裙,深粉色的鬃毛编成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垂下来。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很圆的黑框眼镜,衬得她格外可爱。
她长得不算出众,身上却有一种独特的灵气。她歪着头,拿着一根拐杖戳在地上。
“您是谁?”
“我是暮光闪闪,我来找杏花芸芸。”
我看着她,发现她好像根本看着我说话,她的眼神根本就没有焦点,她的鼻子嘴巴脸颊都那么可爱有灵气,唯独眼睛像一潭死水,睁得很大,却没有一点生气。
“我看不见。”她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我叫海伦娜,你好。”
我赶紧去和她握蹄子,心里有一种酸酸的惋惜。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居然看不见。
PS:海伦娜就是李太白一·青莲的OC哦。(就是画莉莉图片的那一位,忘了的回去重看233)
“我找杏花芸芸。”我很小心翼翼地说,“她是在这儿吧。”
海伦娜格格地笑起来,对我说:“你找错门啦,她家在我隔壁的。”
我重新数了一遍,居然数错了第几家。真是丢脸,看来急吼吼不是一件好事情。
“你找杏花干什么?”
海伦娜很好奇地问我。
“我就是……找她借……书。”
“真的吗?”她挑了一下眉毛,随后又很大声地笑起来。
“杏花从来不看书,我和她毕竟是邻居,也要打交道的喔。”
我满脸通红,看来我就是不适合撒谎,可能是阿杰传染给我的。
“如果不方便讲就算了,你陪我聊聊天吧。”
“要不我先去找杏花?”我有点为难。
“她每次出门和回来都会关大门,我今天只听到了一次她关大门的声音,她肯定还没有回来。”
杏花还没有回来,那我上哪儿去找她呢?
“别想了,陪我聊聊天吧。”海伦娜说,“你就在我家等她回来,我给你做柠檬茶。”
我只好扶着她,慢慢地走进她的家。
“假如我是坏蛋,你也这样拉我陪你聊天?”
我喝着柠檬茶,忍不住打趣她。
“你不是坏蛋。”她很认真地看着我,即使她看不到,“你有好听的声音,你有很美的名字,你的名字让我看到美丽的傍晚。”
妈妈小时候和我说过,她和爸爸相遇在一个黄昏。那个时候,暮色将要来临,太阳最后的光辉和染上天空的蓝紫色交融在一起,整个天边都闪烁着美丽的暮光。
我的名字,是这样来的。
“你是独角兽,还是天马,还是陆马呢?”
她问我。
“我是……空角兽。”
她正在喝柠檬茶,被呛了个半死。
我尴尬起身,帮她拍背。
“你……你到底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匹天角兽!”
她摸摸我的翅膀,又摸摸我的角,兴奋地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我是……”
我惊讶地看着她兴奋的脸。
“你不是说你叫暮光闪闪嘛。”
“我是说……算了。”
我的心头居然掠过一丝狂喜,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不知道我是谁。
我一点儿也不想听到毕恭毕敬的口气。除了和我非常熟的朋友,小马们因为我的特殊身份,总是和我隔了一道不大不小的距离。
“你是空角兽!是出生就有吗?或者你是什么特殊的……”
“不重要啦,说这个没有意思。”
“好啊,那我和你说说我。”她对我甜甜一笑,居然真的就止住了这个话题,“我不是浮烟的小马呢。”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事实上我是一个写书的!”她抬着头看着我,没有神采的眼睛好像也沾上了一点快乐的光,“很酷吧,我写给那些小孩子看,让他们晚上安安稳稳地睡觉……我知道黑夜对他们来说是很可怕的,我的书能让他们在黑夜里微笑。”
我看着这个笑盈盈的姑娘,现在的她,也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笑着吧。
“我来浮烟有一个月了,我喜欢浮烟。我看不见,但我闻到这里有叶子味道的风,我听见很小很小的虫子唱歌,我摸到有风尘气息的墙和石板,这个地方肯定特别美。”
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但我还是点点头。
“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喜欢浮烟吗?还有,我经常会去听戏,听杏花妹妹唱的戏……”
“我认识她,我也认识梨花。”
“浮烟真是个好美好美的地方。”她仍旧笑盈盈的,“浮烟的小马也特别的好。我真想永远住在这里。”
我突然想到即将要被拆掉的戏园子和即将搭建起来的酒吧和影院,我还想到浮烟渐渐走掉的年轻马,和那些还在念老掉牙知识的幼驹。
“如果……浮烟有了酒吧啊,摇滚乐什么的,你还喜不喜欢浮烟?”
她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我身后。过了一会,又很灿烂地笑起来。
“哈哈,那浮烟就不是浮烟了。”
我浑身一抖,惊得坐起来,一瞬间恍然大悟。
我向门口跑去,等我跑到院子大门那里的时候,我回头,很大声地叫了一声:“海伦娜,谢谢你,我去看看杏花回来没!”
“你听。”海伦娜指着院门外,“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杏花她回来了。”
“那我走了,今天多谢你的招待!”
“不用谢呀。”她重新眯起眼睛躺在椅子上,在阳光里晒着的她,真像一个小小的天使。
我知道她看不见,但还是对她笑笑,再转身出了门。
杏花真的回来了。我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正准备关上大大的铁门。
她看见我突然出现,猛得向后退了一步,应该是在想我是从哪钻出来的。
她关大门的蹄子在空中楞了一会,然后眼神躲闪开来,又慢慢地继续掩门。
“怎么,把我关在门外吗?”
我用轻松的语气笑着问。
她现在没办法把我视作一团空气了,只好尴尬地冲我干笑。
“今天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只想和你心平气和……聊聊天,可以吗?”
她又发了一会呆,才胡乱地应着:“啊……好……行的。”
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又站在那好一会儿,她才匆匆忙忙地把大门打开:“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不在状态,都忘了请你进来了……”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明白了她这几天过得不比她的妹妹好多少。她肯定也难过,也煎熬,也像梨花一样吃不下饭。就他们闹矛盾的短短几天,她就憔悴成了这个模样,曾经脸上招摇的浓妆也不见踪影,头发散下来,乱糟糟地顶在头上,像送冬迎春的时候我帮瑞瑞做的那个鸟窝。
我忽然就很生气,她们把自己和对方都搞得魂不附体才开心吗?如果我不解决,她们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这么躲下去?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这个院子和隔壁海伦娜家的大小差不多,不过海伦娜家的比这里整洁明亮得多。
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杂物。扫帚、脸盆、破伞什么的都躺在地上,我小心翼翼地绕着走。
院子里也种着一棵树。
“这是什么树?”我指着它问。
“……梨花树。”
她低着声音说得飞快。说完后又呆呆地凝望着这棵浴在阳光里的树,每一片叶子都是那么生气勃勃,绿得透亮,好像上面抹了釉似的光滑盈厚。而这里却这么萧条破落,简直是扫了阳光的兴。
她领我在院子里一张小木凳子上坐下。她似乎没什么心情理我,托着脑袋静静地想事情。
“你干嘛非要把戏园子拆了?”
她扭过头看我,眼睛疲惫地望着我。
“暮光公主,你别和我过不去。”她哑着声说,“我知道你可厉害了,可我们俩之间的矛盾你无法调和,别费口舌,行行好,为了我为了你也为了梨花,回去吧。”
她扭过头去不看我,眼睛似乎已经微微泛了红。
“谁说我是来调解你们的。”我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活泼起来,“我可没那闲工夫的,我是来……”
“我是来和你谈谈——”我指着她轻轻地说,“你。”
“没有什么好谈的。”杏花苦笑,“你很想听一个失败者的一生?”
她缓缓别过头,轻轻地吸了下鼻子。
“别说傻话,以后都会好的。”
“是吗?”
她背对着我,声音微微颤抖,“暮光公主,你没有失败过吧,我最在乎的小马讨厌我,我的远大理想似乎也不够顺利,你永远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烦到死的感觉!”
“每匹小马都会犯错误和失败,我当然不例外……只要有朋友……”
“朋友!”她把头转过来,“你看,你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你那五个爱你的好朋友!我爱浮烟,我爱梨花,可我无依无靠!我……”
她的嘴撇下来,又转过身,使劲地抹眼睛。
我看着她颤抖的背影,突然想起梨花在山上和我说的话:
“我以为你能支持我。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和我一样喜欢戏的女孩子,为了家父的遗言,这么多年就我一匹年轻马守着浮烟的文化,我孤独到快要死掉了,我怀疑我这么做是不是值得!然后你来了,我多么开心!”
她们都深爱彼此,都深爱她们的家乡浮烟。多少个夜晚,她们都同样有着微微颤抖的孤独背影。
“也许你错了。”
我没有去抱她,没有去给她递上纸巾,杏花是好强的女孩子,她不想让别的小马看见她脆弱的样子。
她依旧没有转过身看我。
“你爱浮烟对吧,你也爱梨花对吧。”
“嗯。”
“所以你想拆了戏园子,让梨花从那个你认为毫无意义的地方出来,学会怎么融入现代。”
“嗯。”
“所以你想改造浮烟,你不想看到它慢慢死亡,你想看到它一片繁荣,你想看到它生气勃勃。”
“嗯。”
我叹了口气,接着说:
“浮烟原来的东西,真的那么糟糕吗?”
“……”
“杏花,我问你,如果浮烟被高楼大厦取代,布满平坦舒适的大道,夜晚都是霓虹灯,到处都是劲歌劲舞的酒吧,你看到它的时候,认得出这是你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吗?”
“……”
“你回答我啊!”
“不。不像浮烟。”
“浮烟!多美的名字!多美的戏!多美的石板街!多美的房子!别的地方有没有,没有!”
她终于哭出声来。
“你怎么就是看不到呢。”我狠狠心不去看她的眼泪,
“你做的那些彻头彻尾的改变,是帮助了它,还是毁了它??!”
她转过身,抱住我,抱得那么紧,仿佛这辈子她都没有抱过谁一样,生疏而僵硬。
“现在,我们去找梨花。告诉她,你有多爱她和浮烟,告诉她,你为什么想改变浮烟,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怎么让浮烟,以自己的方式活起来……”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还有,你们都需要向对方道歉,你一定很想念你的妹妹,一定很想也这样抱着她。”
她哭到站不稳,我知道她要把她的内疚和思念全都发泄出来,她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哭过。
来浮烟这么多天,我的肩上伏过两个孤独的小马,她们都有同样的悲伤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