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环境用户数据不会保留;如欲参与内测请联系站务

【伍·还是中】

第 15 章
7 年前
1221

我有些恍惚地回了梨花那里。

她还在戏园子,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如何去评价她对戏的执着和痴狂。我明白那是她从小到大都在闪耀的梦想,无论如何都丢不掉的——就像我爱书本一样。

她的梦那么美丽,可她也不活在梦里。第一次我看见她唱戏的时候,有一瞬间我觉得她就不属于这里,她像是从诗画里走出来的,不应该沾染烟火气。

可那一瞬间过去了,她走下戏台,她还是要去担忧柴米油盐,还是要数着钱币过着日子,她毕竟就是一匹普通小马,也要吃东西,也要养活自己。她大多数时间,都不属于那个杏花烟雨的美丽瞬间啊。

午饭的时候我又见到梨花,她笑盈盈地走进门准备做饭——每次她从戏园子回来,什么事都忘掉了似的开心。

饭桌上我始终不敢看她的眼睛,感觉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对不起她。

梨花感觉到了我的奇怪,她夹了一筷子菜给我:“暮光,怎么回事,还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再低头把那一筷子菜吃掉。我满心都是梨花和杏花的事情,我想找个机会告诉梨花我心里想的事情。

我不想伤害她的梦想,但我觉得她需要一匹马帮她撂清现实。

“梨花,中午你陪我出去说说话好吗?”

“……可以的。”

大家都疑疑惑惑地看着我。

小蝶很为难地说:“我觉得,浮烟既然没有暮暮想要找的地方,不如我们趁早再次出发的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浮烟虽美,但是我们也不能太贪图这里的景色,而忘记了此行的初衷。

但是在临走之前,我需要告诉梨花,她必须要找到在现实中生活下去的办法。

她不能一生都靠着那个梨花树下的谎言活着。

“我们明天早上就出发吧,是时候再次启程了。”

梨花望着我,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午饭吃完了,梨花提出带我去一座很美的山上散步。

“那座山没有名字,但你来浮烟,是一定要看那座山的。”她一边走一边说,“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才到呢。”

“嗯。”

离夏天毕竟还有些路,阳光是不怎么毒辣的,很温和地涂在泥路上,我们就踏在上面,蹄子上都是阳光和泥土。

“暮光,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吧。”

“倒也没什么事。”刚到嘴边的话又被我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杏花肯定要怪我的。我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毁了她给梨花整整造了六年的美丽谎言。

但我也必须要告诉梨花一些事情。

“梨花,我想问你。”

“什么?”

“你唱戏,收入高吗?”

“大概……很少。”

她的眼神躲闪开来,看着蹄子上沾的泥土。

“那你是怎么生活呢?”

她咬住嘴唇,不讲话,只是很执着地去绞她裙子的袖子。

我也没有继续问,只是和她一道沉默地走,这里鸟叫声听得到,它们叽叽喳喳得很愉悦。空气里还有甜美的香气,我不知道那是花香还是阳光的香气。

“我……其实,我家的梨花树下……每个月的第一天,都会出现够我生活一个月的钱。”她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用一种告诉我秘密的语气说。

“你就靠这个过着日子?”

“……”

“梨花。”我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你知道是谁放的吗?难道你真相信是什么神仙给搁这的吗?”

“我不知道是谁。”

“你也不想知道,对不对?”

她抬起头扫了我一眼,又很快地低下了头。

“我很支持你去做你热爱的事情,因为这样的生命才有价值。可是,你真的打算靠着这种虚无缥缈的礼物过一生吗?万一有一天她不在了呢?你看看你现在,你除了唱戏,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你怎么样去面对将来?”

“暮暮,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我被震得一激,她仍是看着地下,不肯看我的眼睛。

“梨花,我知道我说得太重了。”我放缓语速,“可是我马上要离开这个小镇了,你必须找到靠谱的生活来……不然我不放心的。”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她那双曾经深深吸引我的深情的眼睛,里面多了一些愁苦和冷静。

我知道,我让她看到现实了。

“就当是为了我。”我抓住她的蹄子,恳求一般地说。

“暮暮,谢谢你。”她对我笑了起来,又变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或许这就是梨花的独特,无论什么样,她都不会丢掉内心的纯净。多么坏的事情来了,她还是有这么干净的微笑。

我也盼望我有这样的宝藏。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

一步步走过去,原来已经到了。

梨花没有骗我,那座没有名字的山是格外美的。

漫山都是粉色白色蓝色的小花,只有一层花瓣,成群地在一起却好看得很,风踏过来,它们都在温柔地弯腰,童话一样。

我很爱这里,和梨花一起坐在了一片草坪上。

她把裙子铺开来,裙子上的小碎花和草坪融到了一起,她轻轻闭上眼睛,长长密密的睫毛染着阳光。

“梨花,你和杏花芸芸是什么关系?你们以前好像很熟啊,曾经你们是好朋友么?”

她没有睁开眼睛,很疲倦似的地说:

“姐妹。我们是亲姐妹。”

“你为什么瞒我到现在?”

“我宁可没有这样的姐姐。”梨花忽然坐起来,“这样的姐姐,是我们家族的耻辱。”

“你……她做的事情也是为了浮烟好嘛。”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劝,我也想告诉她梨花树下的那个秘密,但我知道我不能这样。

“为了浮烟?”她又躺下去,拍拍旁边的草坪,“暮暮,你也躺过来,我跟你说。”

我躺过去,青草和花的香气更浓了。

“小时候家父就说,我和杏花作为家族的继承者,必须是要把戏曲给传承下去的,这是我们的责任。

我从小就爱戏,家父在戏园子唱,我就从学堂跑出来去听戏,也在底下咿咿呀呀地唱,学堂先生就捡上尺子跟我后边跑。

后来把书念了一些吧,终于能上戏台了。唱戏苦,真苦。那时候我还小,每天早上跑到浮烟湖边上吊嗓子,用圆场的碎步跑过去再跑回家,就因为家父说我圆场的步子不好看。

我爱戏,家父自是高兴。杏花她则不然。她甚至是在厌恶唱戏,小时候家父教戏的时候她就不听,隔三差五往外跑不说,还顶撞他说自己最讨厌唱戏这种又苦又无聊的东西,她要闯出大事业,才不要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

她可是长女,长女是应该继承家族传统的。家父就硬把她逼着唱戏,结果她死活不肯,拿我撒气,砸坏了我的折扇。那是一位大师给我的,跟我命一样重要,我哭得也死去活来,家父终于忍受不了她每日每夜的闹,直接把她赶出去了。

赶出去之后,我就每天去戏园子唱戏,她的下落我不知道,我是见着一匹马就打听,我想把她找回来。

后来我发现她混得风生水起,在一群不三不四的孩子中变了老大,不再上学了,而是在浮烟里演讲!什么演讲,那就是洗脑,让大家都听信她的,把浮烟好好改造一番。

除了一些老年马,大部分马都被他们洗脑了,甚至连镇长也开始听取她的建议,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那些东西真的好吗?也许它们会给浮烟带来一定的钱,可是这些东西几乎把天南海北的东西都容纳进来,却唯独没有浮烟的特色!他们还宣传说浮烟的古老文化一股子腐朽气,呼吁大家弃掉这些糟粕。

我有时候挺佩服她的,她确实很厉害,把那么多马都洗了脑,我就是做不到。

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们从小到大朝夕共处,她却走得那么义无反顾,好像没有一丁点留念。可能她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很重要的马。”

“梨花。”我郑重地拍了她的肩膀,“我必须得告诉你,一,杏花从始至终都爱你,你是她心中非常非常重要的存在。”

她想辩驳的时候,我说:“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你是聪明的,你应该有些事情不方便说,但如果你信任我,你就得明白我不是信口开河,我一定有这么说的底气。”

“二,你的思想观念是错的。梨花,我问你,如果让你去唱摇滚乐,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你知道我……”

“是啊,你不愿意,因为你不喜欢。那杏花呢?她凭什么就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

“三,你们两个都有错误。她可以不喜欢戏曲,但不可以否定戏曲的价值。同样的,你不喜欢那些外来东西,但也得承认它们给浮烟带来了经济的收益……”我看着她,大声说,“说得直接一点,你们两个,就是在走两个极端!”

梨花猛地坐起来,没有看我,像是在看她铺在草坪上的碎花裙,裙摆已经被她捏成了皱皱的一团。

“暮暮。”

这一声,冷得我浑身一抖。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保护好浮烟的文化,不会让那些外来的烂东西毁了我们这里。”

“可是有些文化已经是糟粕了啊!比如你们的私塾,现在不学习新东西怎么办?你为什么要守着那些腐朽的东西呢?”

“糟粕?腐朽?”

她站起来,用一种很冷很冷的带刺的眼光把我钉在那里。

“我差点忘了你也是中心城的小马。”

我反应过来,我说了一些她忌讳的形容词。

“梨花,你好好听我讲,我就是觉得,你守住浮烟文化是好事情,但还有一件事,刚刚我和你讲你也接受了,就是你要看到现实,你唱戏没有生活来源你也知道吧,你也答应我要再找一份工作的。文化也是一个道理。且不说浮烟还有不怎么好的文化,你自己看看浮烟还有几个年轻马在传承你们的宝贝,那些夕阳红的老马走了以后,文化靠什么活下去……”

她突然就不做声了,站在那里,头垂着,像一根死了的枯草。

“不接受新东西给文化加上生命力,它早晚要死的!你和杏花合作,浮烟一定会……”

“你不是很喜欢戏的吗?”

梨花突然抬起头,我看见她的眼睛红得可怕。

“我以为你能支持我。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和我一样喜欢戏的女孩子,为了家父的遗言,这么多年就我自己一匹年轻马守着浮烟的文化,我孤独到快要死掉了,我怀疑我这么做是不是值得!然后你来了,我多么开心!现在,连你也不站在我这边了,是吗?”

她捂住脸,身体剧烈地抖动。

“我撑不住了,我要撑不住了……”

我很慌忙地走过去安抚她,蹄子还没搭上她的肩膀的时候,她转身跑了,跑得很快,那条很美丽的碎花裙就被风牵起来,渐渐在我的视线里模糊掉。

“梨花!梨花!”

我大声叫着,回答我的是她远去的背影,还有山送给我的回声。

我坐在了地上,鼻头一酸。

我真想哭。

她怎么这么偏激,她怎么会以为我和杏花她们站到一起去了呢。

她怎么会以为我不再站在她身后了呢?

我抱着腿哭了起来,我万万料不到她这样温顺的家伙比杏花还要固执,这么多天我的口舌和奔走,最终还是不能挽回浮烟的一切,不管是姐妹情,还是两个极端的发展方向,我什么都做不了是吗?

或许,放弃是最好的办法吧。

我明天,就从这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