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是一只年长的雄驹,来到我们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常戴着一副眼镜,从来没有小马见过他摘下来,久而久之,那眼镜就好像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如果你要硬生生把眼镜摘下来,估计对他来说是非常痛苦的。
其实,古董并不是这只老马的真正名字,没有小马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只是看他这般模样,又不怎么和小马们交流,便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外号,流传在这个镇子上。后来,他自己也开始习惯这个称号,不过他从来没有对我们提出过抗议,就好像名字这个事物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过也没有小马去问他,因为他极少与小马们说话交流。说真的,我并不喜欢这样给他乱起外号,但是我没有办法知道他的真名,也只好作罢。
他独自居住在镇子最边缘的地区,破旧的老房子让他每次上楼梯都会发出异常的响声,他的房屋也像他一样,已经步入晚年。
最近,他开始将自己锁在屋子中,从来没有出来过,许多小马都怀疑他是不是就此与世长辞,不过还是有好心马前去查看他的情况,我也算是其中的一个。
春
那时,他才刚刚把自己锁在屋子内。起初,我们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是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是内心深处,我们总感到有什么东西失去了,不见了。在一个星期之后,小马们才发现事情的不对劲,很多小马去了那个他们从来没有去过的小屋,去查看古董的情况。发现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后,少数的小马开始提供帮助,毕竟古董已经没有精力去独自赚钱了,但他们也只是提供帮助罢了。
我还是希望能够帮上点忙的,于是在春天的一个傍晚,我带着准备的东西去探望他。
走到门前,我用蹄子轻轻敲动那老旧的木门。或许是古董太老了,走不动了,我等了很长时间门才缓缓打开,一个类似于古董的脸呈现在我的眼前。我被惊到了,说不出话,只是默默把自己带的东西放在屋内,然后一动不动蹲坐在门口。他见状,叹息,我发誓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无奈。但一个想法闪在我的脑海中:我要是和他聊天会怎么样呢?毕竟古董从不聊天。
于是我说出了对他的第一句话:“我们可以聊聊吗?”
他顿时站在原地不动,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来是我搞砸了。我想着,转身想要离开,但是我的耳朵却捕捉到一个极其苍老的声音:“你想和我聊聊?”
我转过头,发现一双有神的眼睛穿透镜片看着我,不同于平日里的无神的张望。我微笑着,停下蹄子的步伐。他说:“那么,屋里来吧。”
我可以说是镇上第一只踏入古董的房间的小马了,里面光线昏暗,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在白天要把窗帘全部拉上然后打开一盏小小的台灯,而不是打开窗帘,迎接阳光。
那台灯所发出的光实在有限,我敢说,它和一个蜡烛没什么区别,只是不会被风吹散而已。在台灯的下面,照映出一张张稿纸。
“你想和我聊些什么呢?抱歉,我太久没有和小马说过话了。”
古董说起话来,将我的思路打断,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我将我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问题说了出来:“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问完我才意识到,就这么直接询问,似乎有些失礼,不过还好古董并不是古董,他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笑笑,示意我去看那些桌子上的稿纸。我走近查看,在微弱的光芒下,纸上排满了字,字迹十分秀丽,当我正要仔细去看其中内容的时候,古董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摇了摇头:“不,你还不能看,我只是写了一个开头,说出去,可就没意思了。况且,就算我说了,你也还不懂对我来说其中的含义。”他说着,笑了笑。
我点点头,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匆忙向他告辞,回到家中,我们的第一次会面就这么匆匆结束了。
自从我与古董的那一点点谈话之后,他似乎能够接受我了,但他对于别的小马,仍然是那种不管不问的状态。由于那次谈话,我去他的屋子的次数也开始增多。我身旁的小马们了解到了这个事情,有些小马就拿这个来和我开玩笑:“再这样下去,你也要变成古董喽,你们俩正好凑一对。”我也只是一笑而过,还是像往常一样接着去古董的家。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只希望我能把这本关于我的书写完,发表。”他在一次聊天中对我说:“我希望我的故事能够留下来,哪怕是茶余饭后的一笑而过也罢。”自那时起,我才知道那一直掩盖着的稿纸,是他自己的自传。我曾问过他他的身世,但是他闭口不提:“等这本书发表吧,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年。”有时,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悲观还是乐观。
夏
几个月过去了,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去古董的房间——那个没有小马去的地方。过去,有几只小马偶尔过来这里来看望他,但现在,只有我一只小马了,大家似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去他的住所,为他带去一些生活用品,他也热情的招待我,我们虽然不是至亲,但是也有了一点感情在里面,或许他对我没有,但我几乎把他当做我的父亲来对待了。
那天,我再次去他的家。他似乎很高兴,我记得他脸上喜悦的表情,他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在我进入他的家内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的老战友联系上了他,要来这个镇子和他叙叙旧,并且准备在这个镇子上住一小段时间。
我从来都不知道他还有战友,或许他的过去是战争,是残酷的,他把那些记忆封存在自己的心中,不再打开,避免那些记忆如同战争一般伤害别的小马。
又过去了几天,镇上来了一位老马,我知道,那一定是他的战友,所以在当天晚上,我决定去他家中,希望能够了解到一些他的过去。
他的战友看起来比他年纪还要大,蹄子已经不灵活了,古董虽然年纪大,但是走起路来并没有那么的费力。
我试着询问他有关古董的过去,但是他只是笑着摇头:“他告诉过我不要随便说,并且说过你肯定会问。”听了这话,我感到自己的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看起来,想要知道他的过去,是不得不要等待那本书发表了。
在这段时间里,暮光闪闪与提雷克的大战在报纸的版面上到处都是,我拿着一份报纸去到古董家里,想要和他讨论一下这件事,他问我:“暮光闪闪是不是那新的公主?”
我如实回答,内心里感叹他竟连这个都没有听闻。
“战争可不是好事,我见识过战争的残酷,那一切我都不想再回想起来。起初,我不打算在我的书里写这些,但是仔细想了想,除了这个,我似乎也没什么好写的。”他笑了笑,不再说什么,我也不再去问,不过也通过这段话了解了一些他过去的皮毛。
我和他的战友私下聊过几次,我们回家顺路,便在路上就聊了起来。但是,古董的过去他不想多说,在我的多次询问下,他也终于松了口,但也只是一小条消息:古董的战友们,除了他,基本都去世了。我那时才明白古董为什么不去和小马们多谈话,或许在他的战友们去世之后,他便把自己封存在孤独里面,思念着他们,或许他的亲友也没能将他从那情绪中走出来,一直到现在,他还沉浸在当年的感情当中,而且愈发强烈。就像他的眼镜——去世战友的礼物——一样,不肯轻易放下,因为那是他所能触碰到唯一的关于逝去战友的记忆。
秋
不知不觉,一个夏季过去了。我刻意注意过古董的自传,他自己告诉我他已经写了一半了,但是谁知道呢?我所见的,还是那些稿纸,或许他把写好的放了起来,没写好的留在桌面上了吧。
秋季,他的战友去世了。得知这个消息的他一反在家闭门不出的常态,赶去前往战友的葬礼。古董告诉我,希望我也去他战友的葬礼,哪怕只是见了几面。古董穿着黑色的衣服,葬礼上的小马很多,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他摘下他的眼镜,但是他没有掉泪,只是默默站在那里,或许战争让他的眼泪流干了,又或许是他不再想流泪。
当晚,古董主动邀请我去他的家,在那之前,从来都是我主动去他的家。
我们蹲坐在古董的房屋的门口,这里位于镇子最边缘,因此没有多少小马来打扰我们。
他说:“他是最后理解我的小马了。”
“最后?你的亲友……”
“他们不在了。”他平静地说到:“年轻气盛,战火纷飞,我也没有结婚。”
我一阵沉默。
“现在,”古董轻轻打破了沉默,用水一般平静的语气继续着:“这世上没有小马能理解我了。而你,也就是我世上最后一个比较亲近的小马了。”
说罢,他长叹一口气,不再开口。我看向他,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落下山去,晚霞很美,但是转瞬即逝。
他突然起身:“行吧,看来我也没什么好做的事了,接下来,我只有写完自己的书了,这一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陪我这个不中用的老马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决心的光芒,但是光芒掩盖住的是什么,我不好说。
在那之后,我还是每天都去看他,只不过,他不再想说些什么了,见状,本来想多聊几句的我也不得不多次中断谈话,后来,我们不再有过多的交流了,不过我还是照常去看望他。
他把自己彻底封闭在了房间中,不再出来,我可以看到孤独的影子在他摆脱了一段时间后再次出现,围绕着他。他闭门写作,用这些来纪念他的战友,他把这本自传看做和眼镜一样珍贵的东西。通过这本自传,古董希望能够走出孤独,希望别的小马能够记住他,记住他的战友们,记住他的亲友,记住他的故事。对他来说,只要世上的小马能够知道他的故事,并且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就能够摆脱孤独,而这也是他毕生所求的事。
冬
下雪了,雪先是悄悄的来,接着便是大雪纷飞的几天,我的家门口已经堵上了半只小马那么高的积雪,看起来我又要花几天时间来铲走那些雪了。
由于这件事,这段时间内我完全没有时间去照看古董,但我知道,我必须去给他家的门口也清理一下积雪,这是必然的。
清理完古董门口的积雪,几个月来,古董再一次邀请我去他家里,这次,他向我展示了他的进度,可以看到,因为最近几个月他没有出门的缘故,让他进度比以前快了点,据他所说,已经接近结尾了。同时,他也决定让我陪他说一会话。“现在,活着对我来说是枷锁,去世才是解脱。”他自顾自的说着,坐在他的老旧的椅子上:“只要完成这本书,我这一辈子活着也没啥遗憾。”
老旧的椅子因为古董身体的摇晃而发出声响,他不再说话,慢慢闭上眼享受这一刻,我在旁边蹲坐着,默不作声,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古董开口建议我回家,因为时间不早了。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和他聊过天,只是送些东西。后来,古董亲口让我不要再去了,或许他不希望有小马打扰他,或许是他希望清净几天,总之,我听从了他的建议。
眨眼间,这一年快要结束了,积雪似乎已经开始融化了,一股微微的暖意也开始在这里驻足,如果不是送冬迎春,那么冬天的离去是无声无息的,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每当小马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冬天的印记往往已经在冰雪融水中一同流失了。
在这时,古董去世了。
我惊讶他的离去,或许是这场大雪的寒冷让他久久坚持的身体彻底被压垮,或许是他寿命已尽。据他所说,我算是这世上最后与他亲近的小马了,我想,我应该给他办一个葬礼。
葬礼成功举办,来的小马很少,因为大多数小马都不在意这件事,古董平时少言寡语让小马们都当他不存在。今天来的这些,还只是出自内心的善良,毕竟古董是我们镇上的一员。
葬礼完成,已经是深夜了。回家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古董的那本书到底完成了多少,并且计划好了在第二天去看一看,顺便收拾一下那屋子。
然而,当我第二天忙完所有事情,到达那里的时候,却发现因为那房子实在太破旧危险,正在进行拆除,我想劝说他们,但是房子已经完全坍塌,我再说也毫无意义了。
我想到了那本书,古董花了那么多的心血的那本书,最终还是埋藏在他原本的地方,而那本书的内容,将永远不会被小马们知道了,书与古董,都像这冬天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中,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是剩下一个毫无意义的外号留在他的墓碑上,而关于他的一切,都将在春天到来的时候随冬天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