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囚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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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卫,你会在今晚失去余晖烁烁。”那个声音告诉我。
在我真正苏醒以前,它就已经盘踞在我脑海里,像蠕虫一样在狭窄的颅腔中来来回回编织着束缚自己的密网,那是一种酥痒到麻木的感觉,细致却又不易觉察,似乎是我从沉湎着意识的黑暗中挣扎而出的前兆。
“快去找余晖烁烁。”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就像是我自己的声音经由血肉骨髓回到耳蜗,也像是空袭来临前的惶恐的警报,一遍接连着一遍。
令马不安的警报重复了很久,仿佛荒疫之年的丧钟一般哀伤悠长,终于,蠕虫累了,它停顿了下来,从沉睡的边界重新涌回的黑暗与静寂仿佛无尽的叹息,潮起潮落,周而复始;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在漫长得不可计数的等待之后,它的发声器官重新翕动起来,饱含倦怠的振动在我的意识中回荡。
“快去,否则,你会失去她。”
一片黑暗中,蠕虫抖动温软的躯体收紧连结着神经的丝线包裹了自己——茧成型了,被牵动的神经活跃起来,它们交叉成网争先恐后地将斑驳的光影从记忆之海中捞起,色彩斑斓的丝线缓缓聚合成规则的图形。
我睁开眼睛,从一个倦怠的梦中苏醒了过来,我把自己的两只前蹄伸出被子举到胸前,有些茫然地看着它们。
这是第几次了?我扭过头,望向一旁;饱含泥土味的晨风从狭窄的窗口涌入,将厚重的窗帘高高扬起,指向角落里那张单马床上凌乱的被窝。
不出所料,她又不在了,她一如既往的率真洒脱、想做就做,即便是在这座陌生混乱的城市里,她也毫无顾忌,更不会留下一张纸条告诉我她的去向;大多数情况下,她会做着任何感兴趣或期待已久的事度过只属于她的一天,如果我在这张床上躺到黄昏那她会在太阳落山之前推门而入,带回一天的趣闻、晚饭以及对我懒惰的嘲弄。
但这不会发生了,上一次一样、这一次一样、下一次也会一样,她不会一脸欢愉地打开房门,对我俏皮地眨眨眼;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绝对,因为我经历过太多次了。
我挣扎着坐起身,潦草地给自己套上搭在床头的衣服,肌肉酸痛得厉害,这是昨天和她整日游玩的结果,旅游时白日的欢愉花熟蒂落,延伸出疲惫的夜晚,并最终以晨间苏醒时的肌肉酸痛和轻微感冒收尾;我叹了一口气,心中的负罪感越发深重了,如果不是我的选择,我和她是不会来到这座城市的,更不会有之后的不断重复的悲剧,现在细细想来,像这样将平日的烦恼抛开去尽兴游玩又能得到什么呢?即便没有意外,除了一时的满足感,只会有懊悔绝尘而去,越是尽兴,心中的空虚也会愈加深重,更别提它现在还在我心头蒙上了一层罪孽的阴影。
轮回又一次开始了,我推开那扇可有可无的木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旅馆;这座城市从来不缺少恶意,从我前蹄踏出门框的那一刻起,鬼鬼祟祟的目光就开始像嗅到鱼腥的黑猫一样仅仅追随着我,伺机而动,可以预见的是,再过几个小时,和老板串通好的小偷溜就会进我的房间,将里面洗劫一空,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我知道所有会发生在自己和她身上的事情,但我依然无法拯救她。
清晨时分,烈日已经开始炙烤广袤的沙漠,但城市中的空气依旧料峭,我的蹄尖能够感觉到昨夜残留在地面上的冰冷,这里没有她的一丝温度,覆满沙尘的水泥石板路上只有孤独的味道。
’
她没有留下多少可以供我追踪的痕迹,就算有即将到来的倾盆大雨也会冲刷一切;暖湿气流对这片沙漠最猛烈的攻势即将到来,卷积的乌云压入遥远的内陆,紧绷得就像拉满的弓弦,现在,它们已经在城市的外围投下了挥之不去的阴霾,只等傍晚时的一声惊雷,为久经干旱折磨的土地送来磅礴却短暂的雨季,驱逐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积攒了一整年的污秽。
但在此之前,我不得不忍受那些贪婪的窥视,那些非小马物种有可怕的力量,即便我微微露怯,那些野蛮的生物也会如蝎尾兽般飞速向我扑来,撕碎、吞噬、不吐渣……想到这,我揣紧了口袋,紧绷的风衣勾勒出了兜中蹄枪冰冷的轮廓,这是我抵御那些蛰伏在沙穴土窟中的恶念的唯一武器,即使是仅仅显露它的外形,也足以让迷宫般的贫民窟中坏家伙们只能在幻想中将我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异乡客生吞活剥。
潦草铺设的青灰色石板路慢慢被干黄的沙子埋没,新城区和贫民窟若有若无的隔离带再也不能为我提供分毫保护,这座城市向我展露了它最原始、最阴暗的根基,沙土堆积起的矮楼取代了钢筋混凝土的位置,它们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就像是沙漠深处被烈风蚀刻了几世的峰峦,无时不刻地散发着野性、妖娆的美;千百万座耸立的塔楼从颜色到外形都融入了干旱的土地,它们也真正地像雅丹一样庇护着沙漠中千奇百怪的生灵。
这里的的居民用深色的布料在建筑的缝隙间支起高矮不一的帐篷,用意义不明的涂鸦填充笼罩在自己头顶的阴影,这是它们的生活态度,也是它们的命运:短促、波折,同时也混乱不堪,终其一生都迷失在五颜六色的破布之间。他们构筑了这座混乱的城市,而城市也在塑造他们,因为一场欢爱而意外出生,在喧嚣的建筑群中浑浑噩噩地求生,最后,生命终结于一把匕首或者一颗子弹,如果足够幸运,或许还有机会在一个不为马知的地方慢慢萎缩,然后消失。
“为什么你会想去这种地方?”还记得那天清晨,我百无聊赖地翻看了她的行程规划,打着哈欠问道。
“为什么不呢?”她坐到床头,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
“我不觉得贫民窟有什么好看的,如果你想去南方玩,那为什么不去看看潘色拉?那里干净整洁,没有罪犯,而且还有宫殿、有优雅的贵族猫……”
“还有像你一样傻乎乎地站在路边的卫兵。”她打断了我。“你一天到晚盯着宫殿里进进出出的宾客难道不会厌倦吗?你得学会去看点新东西,对吧,看看那些生活中不一样、不常见的一面,别那么害怕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
“不管怎么说,把自己送进一座大号监狱参观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嘘。”她按住了我的鼻尖,葡萄酒的芳香充斥了我的鼻腔。“但我不是有你吗?我的小卫兵,负责女士出行安全的事情你应该很在行。”
“但……”
“没有什么好但是的,我也会尊重你的意愿,闪卫。”她在我身边躺下,抱住了我的胳膊。“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也会取消这次行程的,哪怕我会感到很失望,毕竟这是我们两匹马的事情。”
毫无疑问,这次讨论以我的退让结束了。每每回想起这个决定,我都会陷入深思,起初我只是像做错了事情一样本能地对自己的判断后悔,但轮回开始,我一次次地被失去她的痛苦蹂躏之后,我的头脑逐渐冷静了下来,或者说麻木了,自我怀疑成为了思考的主旋律,我一遍遍问询自己,是否真的爱她。
是什么让我做出了这个不理智的决定?是她在我耳边的呢喃、葡萄酒的芳香还是柔软肢体的温度把我变成了一个渴望保护公主、赢取她芳心的骑士,并许下了自己无法完成的承诺呢?
是肢体相触所产生的亲密和渴望互相拥有的激情,它们麻痹了我的内心,使我走到理智的对立面,许下难以实现的承诺,并最终使我自以为有资格爱她,事实上,它们只是掩盖了我不愿意接受的真相:我只是一个不够成熟的家伙,没有肩负诸多责任的把握,我和她之间的关系至多只是同行和相互喜欢,只有在亲密和激情的粉饰下才能达到爱情的高度。
这也使我明白,我并不是真正理解她的心智,虽然我喜欢她的骄傲、机敏和果敢,但有些沉在她心里的东西永远不会流于表面,像性格一样在我们互相发掘内心时被轻易发现。
她心底里对新奇事物和某些模糊事物的渴望与我所固守的安稳格格不入,从这方面来说,我们对于彼此都是一个无解的谜题,不管是谁如果抛去自我,选择去依附另一方,这个有着微妙平衡的生活天平都会顷刻翻倒,滑向困窘。
在此之前,我们在决定自己的做为时总是不自觉地陷入单方面希望对方满足的误区,这只能算是讨好而已,如果想要真正地证明我爱她,那我必须离开自己的舒适区,去理解她的思想的同时,又保持自己的主见,不仅仅因为她的一点点喜恶而动摇。
突然,一群孩子从我身边跑过,他们吹着口哨,蹭过我的肩头,最后一个经过的未成年狮鹫狠狠地撞在了我的身上,痛楚把我拉回了现实。
现在再想那么多也没有什么用了,只有深入我极度讨厌的贫民窟,以我自己的思路找到她,阻止悲剧的发生,才能让我从轮回之中走出,证明我有能力肩负保护她的责任,证明我爱她。
“喂,小孩!”我喊住了他们,取出几枚硬币用蹄子颠了颠。“见到过一匹橙黄色的雌驹没有?她大概几十分钟前从这里经过。”
虽然悲剧有千万种表现形式,会在不同的地方落幕,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一定会在不远处的路口逗留片刻,这里是命运的分叉口。
“她去塔山了!”那个撞到我的狮鹫脱口而出。
他每次都是这样抢答,他在乎的只是我蹄子上的的那几枚硬币,虽然偶尔他会猜到正确答案。
“嘿,好好想想,别骗我。”
“可能是海滩,游客大多喜欢去那里。”一只海龟从潮湿的洞穴中探出头。
这真是一个笑话,游客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不去参观极具特色的当地建筑,反而出城好几里去看随处可见的沙滩,然而事实就是这样,不是谁都能接受新奇事物并忍受混乱所带来的刺激的,逃向平庸的事物是一个很正常的选择,但对于她来说,这并不能构成她进行选择的理由,不然她也不会选择来这里。
“再想想,她经过的时候你也像这样把脑袋探出来了吗?”我揶揄道。
“她去深城区了,她去深城区了!”不远处的宠物摊上,一只笼子里的鹦鹉拍着翅膀大声叫了起来。
“学学这只鹦鹉,跟它一样长长记性。”说完,我学着那群孩子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把硬币抛向身后,他们随即一拥而上,争抢了起来。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整天被关在在笼子里哪也去不了的家伙反而可能是最清醒的,这只鹦鹉每次都能告诉我正确答案。
这时,狂风裹挟着沙石猛然冲进了狭窄的街道,肆意呼啸着,掀起我的风衣,把我拖拽向贫民窟的更深处;阴沉的云追到了我的头顶,天色变得如薄暮时分一样昏暗,周围的居民们迅速躲避了起来,孩子们一哄而散,只有那些布料像被撕碎的旗帜一在风中飘扬,在我的面前,贫民窟更深的地方,也显得愈加晦暗了。
在狂风突如其来的冲撞下,我四蹄用尽全力扒住地面才堪堪立在原地。
“深城区。”我咬着牙关嘟囔了一句,即使是这样,苦涩的风还是灌进了我嘴里。“为什么又是那里…”
海滩、塔山和深城区,每次经过这里,我都会从鹦鹉嘴里得到这三个地点中的一个,尽管这不是什么详细的描述,但我最终都会在这些地方找到她,目睹悲剧的发生,或者是落幕,我一次又一次地目睹她离我而去,一次又一次无能为力地在旅馆醒来,记忆早已被轮回留下了痛苦的种子,几个短短的音符就像魔咒一样刺激着我,它们是钥匙,打开无尽痛苦的钥匙,一些模糊的片段开始在我脑海里闪过,它们久久盘旋,挥之不去。
为什么我每次都能找到方位,却总是慢灾祸一步,我永远不能在她踏上悲剧舞台之前拉住她,为什么,为什么?
是我太过无能了吗?还是我不够努力?亦或是运气不佳?还是说这是命中注定?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极力否定着最后一种可能我不断翻找着记忆,想寻找自己可能成功的蛛丝马迹,但越是这样,那些关于失败和失去的记忆便越是汹涌地拍击着我的心理防线。
我感到自己头脑中的那个虫茧似乎转移到了胸腔内的某个地方,它变成了由一种黑色的渣滓结成了一个畸形的内核,一个具有肿瘤般臃肿丑陋的怪物,它肆意地伸展突出体外的末梢,如根须嵌入土壤般攀附着肉,蔓延侵占了细胞间的每一个缝隙,这些黏糊糊的触手直抵表皮,与神经末梢并列分布。它们紧紧地向核心收缩,强大的牵引力让我的皮肤和肌肉绷得梆硬,无论是打算抬蹄子还是迈腿它们都会在提醒我,自己的身体是有多么沉重和僵硬。
“啊!”我再也无力忍受这样的痛苦,愤怒地呼喊起来,顺应着烈风驱动身体向前方拼命地奔跑了起来,那些黑色的记忆也随之决堤。
我越跑越快,风和细沙用尽我的耳朵,两个耳朵感到阵阵疼痛,哒哒的马蹄声和我的呼嚎似乎都被喧嚣的风湮灭了;声旁那些扭曲的建筑慢慢变得千篇一律,它们都扭曲成了暗黄色的光影,连成一片,整座贫民窟化作了一个包裹我的庞然大物,建筑上无处不在的窟穴就像密密麻麻的眼睛一样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它就像我头顶的乌云一样倾轧过来,俯瞰着我,然后,它裂开了一道道缝隙,像是邪恶的笑。
我不想看见这个恶心的家伙,干脆报复性地闭上了双眼,循着记忆中的道路一路狂奔,我不断地撞在支撑帐篷的铁杆上,头部和四肢痛的厉害,但帐篷倒塌的声音也一路追随了过来,我获得了一种莫名的快感:我惩罚了自己的无能,也对抗着这座恶堕的城市,我用我自己的力量破坏着他,这是审判,这是惩罚。
突然,我的前蹄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什么东西上,我失去了中心,一头扎到在地上,我的脑袋因为惯性径直撞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巨大的耳鸣声盖过了风声,我头痛欲裂,撞击处流出了温热的液体,血液在重力的作用下流进了我的右眼我,我忍住呻吟的欲望,挣扎着站了起来,睁开左眼。
视野里一片模糊,周围的建筑似乎消失了,我处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我努力地想要聚焦,看清楚周围的情况,但是不管我怎么样努力地挤眼睛都无济于事,直到浪花破碎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是海滩。
终于,宽阔平坦的沙滩清晰了起来,虽然已然是中午,但是阴沉的天气让这里如同子夜一样黑暗,黑色的海洋拍打黑色的礁石,仿佛黑色天空的延伸,那个燃烧般明亮的橙色身影就蹲坐在岸边,面向气势汹汹的潮水,一个巨浪扑向海滩,吞没了她。
“余晖!”我声嘶力竭地大喊,同时拼尽全力地向大海的方向奔去。
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海滩边,海浪并不会吞噬她,这反而勾起了她对这只猛兽的兴趣,她听到了喊声,回头向我挥了挥蹄子,然后站起身向海洋走去。
“别去!”尽管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是拼命喊了出来,希望抓住这千万分之一的希望。
然而,在浪潮的再一次拍击之后,她还是跃进了深水区,我能够看到那个明亮的身影在波涛中浮浮沉沉,游向更加危险的所在。
等我赶到海边时,她已经消失在了黑色礁石与惨白的泡沫之间,我想也没想,甩掉风衣,纵身跃进了黑漆漆的海洋。冰冷的咸水沾到炙热的身体上,我的体温骤然下降,生命的火苗几乎要被浇灭,我的胸腔剧烈地颤抖着,呼吸十分艰难;而且,我能感到身下礁石密布,就像无处不在的利刃陷阱,随时等待着将我开膛破肚,我义无反顾地游向了更深处的黑暗,长时间的失温让我几乎昏厥,但我还是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突然,我的后蹄被雌驹鬃毛般的海藻缠住了,不对,那是海藻般的雌驹鬃毛,我转过身解下缠在蹄子上的鬃毛,抱住了她,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处在一片血色的阴影中,而她和海水一样冷得可怕。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摆动蹄子,游向岸边,把她推到岸上。
然而,她已经遍体鳞伤,没有了气息。
我徒劳地按压她的胸膛,祈求奇迹能够出现,可当我把耳朵贴到她的胸口希望能够听到一丝微弱的心跳声时,现实再次让我失望了,她的胸腔内没有一点波澜,只有海浪的震颤循着大地传来。
我虚弱地伏在她身上,闭紧上眼睛痛哭起来,我没有勇气面对那张被海水浸得浮肿的脸。
不对,我刚刚还在城里,在前往深城区,怎么会来到海滩边呢?地点错了,都错了。我摇摇头,眼睛依旧紧闭着。清醒一点,这不是真的,至少这次不是,都是幻觉,这都是幻觉。
不要让记忆控制了你,摆脱它,活在当下,做好现实中的事情。
我再睁开眼睛,出现在周围的还是那肮脏混乱的贫民窟,我经过的地方一片狼藉,布棚悉数倒下,直到我慢慢跑偏,撞上了路边的矮墙……
额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眼窝中的血液也已经凝固,我昏过去多久了?由于没有太阳,我拿捏不准时间,但留在旅馆中的蹄表肯定已经进了窃贼的口袋,在这段时间里,住在周围的家伙们居然没有动我,还真是走运。
或许和幻觉里看到的一样,已经中午了吧,我擦去眼角干涸的血迹,继续向城区深处行进。
虽然我刚刚经历的只是幻觉,但寒冷和行将溺毙的不适感还是盘踞在我的头脑之中,塑造一种无法摆脱的绝望。
那次就差一点点了,如果我能跑得再快一点,或者当初我的翅膀没有受伤,那我就能阻止这一切,也不至于留给我这样深切痛苦的回忆。
但或许,想这么多只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因为我只能寄希望于可能性,预先假定坏的事情不会发生,然后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心脏和肺部的收缩与舒张,让它们不至于在好事发生之前便停止,这是一种对生命有益的拖延,却也是逃避。
但我不相信我是懦夫。
记忆留给我的不仅仅是痛楚和对可能性的意淫,它还能赋予我抗拒终末时刻那不幸结果的能力,时间很长,我的经验会不断累积,或许下一次就能成功。
也可能,它所能带来的也有美好的情绪,这对于我和她都是相通的,是在这个我和她永远相隔之日里我们为数不多的联系。
因此,关于她为什么会去塔山,我一直有个猜想。
塔山是贫民窟的最高处,没有明确的记载能够表明这座突兀的建筑究竟是高度风化的古代建筑物还是天然的石柱被改造成为了建筑的模样,在所有生物的记忆里,它一直伫立在城市中央,默默地注视这座沙城的兴起与衰落,那些矮小的建筑在烈火和沙暴中倒塌,而后又被建起,只有它屹立不倒。
抵御岁月侵蚀的能力这让这里的居民对它有了敬畏之心,但他们的桀骜不驯不允许他们表露这种情绪,所以这座建筑不会像神级一样被朝拜,居民们也不会轻易接近它,在这个拥挤的地方,塔山被孤立了出来,没有谁登上塔顶,去俯瞰整座城市。
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即便从旅馆来到这里要一路走到黄昏,对她来说无疑有着深海漩涡般的吸引力,尤其当塔山让我回忆起我向她告白的那个夜晚时,它甚至蒙上了一层魔幻的色彩。
节日庆典的那天夜晚,喜悦温暖的气氛在空气中氤氲,我和她爬上城堡的最高层,并排着坐在中心城城堡的天台上,望向在半山腰上整齐铺开的城市,欣赏着盈盈灯火,聊得火热,直到色彩斑斓的礼花在半空中绽放,照亮我们两匹马亲密的身影,我们之间的最后一点距离已由双唇弥合。
用塔山代替天台,以雷电替换礼花,重温那个夜晚,这的确像是浪漫奔放的她会做出来的事情,即便她并不是那么喜欢回忆,但也可能这是她在同我这个念旧者磨合退让。
然而,非常讽刺的是,我的这个猜想永远不会有准确的答案,如果我从十字路口鹦鹉嘴里得到的答案是塔山,那么,我将会成为一个彻底迟到的看客,因为我受伤的翅膀,横亘在我和塔山之间的,便是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即使我从苏醒的那一刻便开始奔跑,不在洞窟中迷失,不跌倒,我也只能在攀登塔山螺旋楼梯的漫长过程中听到一声尖叫,随后传来的仿佛是一袋沉重的垃圾坠地的声音,等我最后爬上塔山顶端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所有的“或许”都无法落实,没有什么比在虚掩的门前被迫驻足更为煎熬了。
走到这里,我感觉自己已经受够了如此之多的可能性,并且,我刚刚失控的情绪也基本平复了,我摇了摇脑袋,试图把回忆和猜想从脑海里甩出去,是的,我真的需要专心面对现实了,回忆已经两次操纵了我的头脑,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因为深城区是这座城市最为凶险的地方。
轮回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她第一次便是倒在了深城区,早在我和她在城市中游玩的第一天,我就应该注意到她对当地居民的生活状态分外关心,她对这里混杂的种族、居民的起居习惯以及在没有管控的情况下贫民窟中形成的帮派格外感兴趣,她向居民们喋喋不休问了许多问题。所以,她走进更危险的区域早就已经有了预兆,即便她是优秀的魔法使用者,这些远比小马强壮的生物也远不是她能应付的。
故事从哪里开始就应该从哪里结束。
在整日的酝酿之后,闪电撕开了遮掩贫民窟的乌云和黑夜组成的帷幕,最后的戏剧即将开场,隆隆的雷声中,滂沱大雨如期而至,十几分钟内便将整座深城区淹没在了齐膝深的泥水中,这里是整片区域的最低处,城市呕吐出来的污物都汇聚于此。
吸满了水的风衣变得和尸体一样沉重冰冷,它几乎成了累赘,但我暂时还不打算丢弃它。
在没有闪电的时候,狭隘的小巷更加昏暗了,两面高墙之间的小径越来越挤,水位越来越高,几乎淹过了我的胸膛。
就在前面了,我已经看到了一缕挂在木桩钉子上的鬃毛,拐角处有魔法爆炸的焦痕。
我一跃而起,冲出了小巷的末端,我面前的是一个空旷的院子,这里或许是个帐篷,但是场地中心的帐篷已经在打斗中倒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立在场地的边缘。
一个巨大的风暴刺猬、三个猪人和两个海龟围在场地中心,刺猬拽着她的前蹄,把她掉在半空中,她浑身都是淤青,已经昏了过去,瘫软的身体只能任由这群暴徒摆布。他们扒下她的衣服,像秃鹫一样争抢之前的物品,贪婪的眼中并没有我这个阴鸷不速之客的位置。
此刻,我的心中竟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甚至意外得平静;我从容地用翅膀掏出兜里蹄枪,甩掉风衣,瞄准了那只风暴刺猬,在闪电亮起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雷声掩盖了枪声,那个高大的家伙松开了她,向后轰然倒下,混着鲜血的水花四处飞溅,他痛苦的哀嚎声警告了正痴迷于瓜分赃物的同伴,他们惊恐地看向我,然后望向空旷的四周,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躲。
一只猪人怒吼了起来,向我发起了绝望的冲锋,他并不是我最终的目标,我也无意展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我瞄准他的肩膀扣动了扳机,巨大的冲击力他应声倒在恶臭的水中。
他其余的几个同伴,要么愣在了原地,要么在徒劳地奔跑着,试图改变即将到来的命运。
每一声枪响都会伴随着一个暴徒的倒下,最后一个留在原地暴徒拉起她挡在了自己身前,用刀架住了她的脖子。
是的,就是这样,一枪打身子,一枪打头,事情就会解决了,我不会放过他,她无数次深深地伤害了她,他的死会终结一切。
我望着海龟狰狞的面容扣动了扳机,子弹毫不费力地穿透了龟壳,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整个头部都露在了外面。
就是现在,就在准备打穿他的脑袋的时候,我的翅膀不受控制地痉挛了起来,钻心的疼痛从我的翅根传来—在雨水的刺激下,翅膀的旧伤复发了,我骤然脱力,一只前蹄跪进了水里,子弹从被抬高的枪口中射出,窜向了天空。
暴徒惊愕地看了看破碎的龟壳,又看了看我,然后,他凶狠地笑了起来,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划了过去。
“不!”我声嘶力竭地大叫了起来。
我感到一阵眩晕,黑夜、建筑物黑色的诡影以及角落里的黑暗都仿佛被漩涡卷进了一点,从她脖颈处的伤口流出。
海龟得意地晃了一下脑袋,把她丢在地上,从容地转身离开,消失在了黑夜里。
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她紧紧拥在了怀里。
“救…”剧烈的疼痛将她从昏迷中唤醒,她眉头紧锁,精致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
“对不起,对不起。”我闭上了眼睛,我能接受自己的成百上千次失败,但是无法亲眼看着她死去。
“能……救……”失血使她的她的眼神变得迷离了起来,生命正在从她的躯壳中逝去,她恳切地望着我,说着,她的角亮起的一丝光芒刺进了我紧闭的双眼。
我想也没想,立即把蹄子搭了上去,在一阵暖流从我身上涌过之后,光芒消失了……
子夜,雨还在下,我踉踉跄跄地从泥泞的街道走过,像一个醉汉一样。
我又失败了,虽然近在咫尺,但我就是救不了她,虽然没有失败的挫败感,但我的内心依然沉重万分,我说过,我能接受失败,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我怀里挣扎、扭动然后冷却熄灭,仿佛暴雨中的火苗,而我就是糊在灯笼上的那层破纸,只能在狂风中挣扎着证明自己不是那么的怯懦无用。
我的感冒加重了,每走一步,跳动的血管都会带来难以言说的疼痛,我走到一堵墙边,瘫坐了下来,扶助脑袋,想让自己的血流平静一点,但身体重心的变化还是在短时间内加速了血流,我感觉血液如洪流般挤进了血管,扩张的血管壁释放出阵阵疼痛,一时间,我疼得头晕目眩,整个雨夜都恍惚了起来,一切都假的不真实。
如果我下一次不把蹄子放到她的角上会怎么样?这一切是不是就能结束了?
但能够轮回时间的魔法真的存在吗?或许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也许我根本不曾拥有她?
我痛苦地保住脑袋,低声呜咽了起来,但这依旧不能阻止我的胡思乱想。
我不能没有她。
狂风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这座城市,它停止了喧嚣和运转,和我一样在寂静中煎熬着,等待鞭笞地结束,我放弃了思考,放弃了对抗痛苦,放松身体,躺倒在了泥水中,所有的思绪慢慢融化在一片混沌中,头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原始的意识,像刚刚从虫卵之中孵化而出的幼虫一样蠕动着,迫切地想要去追求什么。
当城市被淹没,崭新的一天以昨日之势重新开始时,许多生命将和我一样,失去那些自己本就不曾拥有的事物,继而庸庸碌碌地追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