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真美

正文

第 1 章
4 年前
睁开睡眼,挤满视线的是那个熟悉的天花板,这熟悉感,却无比陌生。
睡觉确是一件惬意的事,不过我现在需要从这份慵懒中舒展开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无数的未知等待着我,是的,无数的“未知”。
几抹阳光透过精美的薄纱窗帘,轻抚着我的面庞,道着无言的早安,作为对它们的迎接,坐起身来伸一个懒腰是个好主意,但来自左后蹄的束缚感微微限制了我的行动,有东西压住了我的被角,我不得不顺带着去确认它的来源。
噢……
我承认,伸懒腰伸到一半便停住,这姿势并不优雅,可……她实在是太美了……
此时的她正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却整个伏在床上,看样子是在这里和我过了一夜。她的鬃毛切面相当平直,显得干练极了,如果就此打住,倒不至于吸引我的注意,但那深蓝色间的几缕深紫罗兰色和亮玫瑰色挑染,如同正浸染着深邃夜幕边缘的暮光。简练和深沉,这两份本该矛盾的意境,此刻却调和得如此完美。
方才向我问好的阳光一视同仁地给予着恩赐,她那淡紫色的躯体镀上了朝阳的光辉,颇有些许“生于紫室”的皇家气质。说到皇家,她同时生着独角和翅膀,如果按昨天那只小马的说法,应该被称为天角兽,正是皇室成员的象征。这些内容倒是记得挺清楚,但这话是谁说的呢……
啊,有些头痛,我只能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并强迫着自己去想些别的。
仔细端详下来,那精致的脸庞就像一座疏于打理的花园,虽然未施粉黛,但潜力非凡。看看那细长的睫毛、精巧的鼻子,还有香艳欲滴的薄唇,让我忍不住想吻上去。甚至连她的嘴角也在闪闪发光,那是……涎水!
“我的塞拉斯蒂娅啊,真脏!”
我下意识地轻声嗔到,猛地拽了一下被子。话说回来,塞拉斯蒂娅是谁?我为什么会叫出这个名字来?算了,不管那么多了,也不知是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还是她感受到了那份力道,总之,她醒了,同几分钟前的我一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了这边。
“抱……抱歉,我打扰到你睡觉了。”
“啊,没关系……”
她的眼睛!真的好美!就像紫水晶一样!不不,冷静,要冷静,快!快说些什么!
我颤抖着嘴唇,大脑飞速运转着,勉强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
“呃……啊……女士!您真是太美丽了,要……要和我一起化个妆,一会儿去赏赏月吗?看呐,月色真美,不是吗?哈哈哈……”
你在说什么啊!你这蠢驹!前几瞬涌进大脑的血液渐渐流了下来,却滞留在了我的脸上,因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面颊滚烫。
突如其来的搭讪似乎并没有合她的心意,她的双耳耷拉了下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嘭嘭嘭,顶撞着我的哽嗓咽喉。
可她的耳朵旋即又支了起来,和在一起的,还有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瑞瑞!”
“瑞瑞……你是说,我吗?”
 
“当然,不是你还能是谁?”
她轻快地从椅子上一跃而下,跑到我的身边。她的鬃毛伴着身体的律动随风起伏,在我的心头荡漾着。
“啊对了,我叫暮光闪闪,你叫我暮暮就行。走吧,咱先去洗漱,一会儿一起去吃早饭吧。”
听她的语气,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虽然脑袋里还有些疑惑,但我还是不明就里地下了床。瑞瑞?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完全没有关于自己名字的踪迹。
到了走廊上,我也终于有机会好好端详一下这里的陈设了。嗯,高到让小马仅是抬头望望便觉得脖颈一紧的天花板、奢华到极致的吊顶和吊灯,这些灯具装饰和城堡用的是同一种石材,甚至直接连在了一起,也就是说,这整个走廊连同上面的装饰很可能是用同一块巨石凿出来的!光是找出这样的石材就不知要耗费多少马力物力,更别提这样的纹理和雕工,恐怕只有少数几个身怀巧夺天工般精巧技艺的工匠才能做到,这就是所谓的皇室待遇吗?
我不禁咂咂舌头,不再仰望,低下头来。
如果说暮暮是个尚欠雕琢的美驹坯子,那她的城堡走廊和她简直如出一辙。如此华贵的内部空间,却几乎很少有其他的装饰,只是简单地在两侧布置了几个桌台,各摆着一只花瓶,里面随意地插了几束随处可见的鲜花。又是这种本该格格不入的朴素和华丽,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和她一模一样。
一路无言,走到卫生间,暮暮取出一支崭新的一次性牙刷,熟练地撕开包装,递给了我。我很配合地接了过来,顺便瞟了一眼一旁的垃圾桶,里面几乎堆满了同样的包装。
可她自己却用着一支略显陈旧的牙刷。
“暮暮——早饭已经做好咯——”
一个略带些稚气的喊声沿着走廊的石壁传了过来。暮暮没有回应,而是拨开镜柜,指着里面的瓶瓶罐罐对着我说道。
“不着急,你慢慢洗漱,我把你的护肤品都带来了,早饭我们可以等会儿再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早上应该是吃百合三明治。”
百合三明治,这味道我记得。
“唔嗯,这可是一道佳肴啊,昨天早上才吃过呢。”
“你说什么——!”
暮暮突然瞪大了眼睛,停下了蹄上的一切动作,她的表情惊讶得有些狰狞,但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难道昨天早上的三明治是她做的吗?我这么一夸她就高兴成这个样子。真是个简单的孩子,单纯得可爱。
看样子我有必要再重复一遍了。
“我说,昨天早上的百合三明治相当美味。”
“噢,塞拉斯蒂娅公主在上!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不等我问完,暮暮便拉着我冲下了楼。
真是可惜了那套护肤品,都是高级货,我还没来得及享受呢……
 
一路冲到餐厅,一只系着围裙的紫色小龙正哼着小曲布置着餐桌,盘子里摆的正是百合三明治,香气扑鼻。当然,说是小龙,他的身高也与普通的小马不相上下了。
“暮暮!你今天起床的速度还真快啊。啊,瑞瑞你好!”
这小家伙有些腼腆,但看起来好像和我很熟的样子。
“他!你记得他的名字吗!”暮暮指着这只小龙,欣喜若狂地问道。小龙也红着脸蛋,配合地向我招了招手。可我的脑海里一点关于他的记忆都没有。
“唔,不记得。”
我被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些云里雾里,但只能诚实回答。
刚才还很激动的暮暮瞬间便耷拉下了耳朵,似乎有些沮丧,我的话语再一次辜负了她,说实话,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实在撒不了谎。
“那……你还记得什么?”
“啊?你要硬这么问,我也说不清啊……”
“说不定你去亲自看看便能再想起来一些了。”
暮暮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坚定,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果然,她再一次握住我的蹄子,二话不说,拉着我奔出了大门。
真是可惜了那些百合三明治……
 
出了城堡,眼前是一个富饶的小镇。
我回头看了一眼背后高耸的城堡,显然,它是这里最高的建筑物了,说它是此处唯一的高层也不为过。
暮暮并不打算给我观赏的机会,继续向前跑着。
“诶,能不能慢一点,我还想多看看这小镇呢……”
“不必了,这小马镇你天天都在看呢,准保你过几天就看腻了。”
小马镇?倒是个简约的名字。天天看?看腻了?关于后者,如果长时间盯着,面对再美的艺术品,也是会出现审美疲劳的。至于前者……我今天遇到的不记得的事情也够多了,已经不缺这一条了。我有预感,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毕竟我现在能从脑子里搜出的记忆时效最多不超过昨天,就这些还都是缺斤少两的,只是各种记忆的残页罢了。
穿过大街,跨过小河,路过那些向我打了招呼而我却只能尴尬地微笑回应的小马们,我们很快就来到了小镇郊外。
 
 
几分钟后,暮暮总算停下了脚步。
现在的我哪怕闭上眼睛,屏蔽了视力,我的嗅觉也能精确地指出当下的位置——香甜的苹果味,毫无疑问,这里是苹果园。
谷仓门口,一只带着牛仔帽的小马正费力地操作着榨汁机,而一旁一只彩虹鬃毛的天马正捧着杯子跃跃欲试。与我和暮暮不同,她们眼角的皱纹已经隐约可见,怎么看都是平日里不注重保养的类型,多半是神经大条的那种性格。这样的小马也许很好交往,但我总觉得他们缺了些底蕴。
一见暮暮的到来,牛仔帽小马的脸色立马便沉了下来,蹄上的活计也就此打住。她压低帽檐,并没有正眼看我们。
“你还来干什么,很久以前我就说过了,这里不欢迎你,难道你也失忆了?”
“可是……”
“没有可是!你觉得自己犯下的过错还不够吗?!瑞瑞成了这个样子,萍琪也离开了,十年下来,你的魔法瘾又犯了?接下来要对我们动手了?”
牛仔帽小马的突然发难使我和暮暮都有些措手不及,特别是我,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被掺和进了很复杂的事情,只能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牛仔帽小马也注意到了我的神情,她指着我,开始乘胜追击。
“你看看,看看她那张迷茫的脸吧!她的每一丝茫然失措,都代表着你的一层孽障!”
这话着实有些狠了,我正打算凭着这一早上的记忆帮暮暮说两句好话,她却比我更先缓过了劲。
“如果我过来是为了告诉你,我的魔法真的起作用了呢,苹果杰克?”
原来她叫苹果杰克啊,这倒是挺符合这里的场景的。
“呵,那可要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了,当年你也是这样拍着胸口说‘万无一失’的。”
苹果杰克露出了轻蔑的微笑,向着旁边的彩虹小马努了努嘴,冲着我问道。
“那瑞瑞,你来说,她叫什么?”
 
这问题是真的把我给难住了,要知道自打今天早晨睁开眼起,我听到的所有名字都是崭新未开封的。看着暮暮期待的眼神,眼下只能蒙一个了,万一呢?运气也好,潜意识也罢,我只能希冀于二者之一能站在我这一边了。
“彩……彩虹翱翔?(Rainbow Fly)”
听了我的回答,“彩虹翱翔”小姐的腮帮子立刻便鼓了起来,这再显然不过了,她在憋笑。暮暮的目光再一次黯淡了下去,我的自责感也随之涌了上来。
如果我的记忆能再争气一些,再多回忆起一些来就好了……
苹果杰克冷笑一声。
“哟,不错,对了一半呢,你怎么看,‘彩虹翱翔’?”
“要我说?那就是整挺好,下次别整了,我云宝黛西可不想再改一次名字了。”
可恶,我一蹄子拍在了额头上,自我体罚着。而面对她们的冷嘲热讽,暮暮最终还是没能沉住气。
“你们两个,最好还是收敛一点,这次瑞瑞说不定就真的能保留住今天的记忆哦。”
“哈,随便吧,我们可不在乎,当初最先提出分道扬镳的可是你自己,你可别忘了。”
看样子苹果杰克并没有把暮暮的话当一回事,继续干起之前的活来,云宝黛西也跟着点了点头,再一次捧起杯子等待。
暮暮也并没有再理会她们,而是拉着我径直离开了苹果园。
 
 
接下来我们又去了很多地方,市政厅、集市、汉堡店、学校,但几乎一无所获,我还是只能挖出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要么是某位小马的一句话,要么是某个建筑物的剪影,按暮暮的说法,这些都是来自于我昨天的经历。
比起自己的记忆,更让我关注的则是暮暮的体力,跑了这么多路,我都感觉蹄子有些软了,她却依然生龙活虎的,而且一路过来轻车熟路,好像这条路线已经走过了上百上千遍似的,连介绍也是相当熟练,甚至对一些景点的评价也恰到好处,简直可以兼职当导游了。
时至下午,我们来到了最后一个目的地——一座老旧的建筑前,虽然它的装修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怎么看都还是没能挺过岁月的侵蚀,很多本该色彩鲜艳的地方都早已褪了色,窗户的玻璃也破损不堪,到处都是被砸的痕迹,多半是顽皮的幼驹用石头塑造的“杰作”。也许是出于防盗的目的,这些窗户直接从内部用木板钉了起来,我站在外面,丝毫不能瞥见里面的任何东西。
“怎样,你记得这里吗?虽然我不抱太大希望就是了。”
暮暮的语气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调侃意味。
“记得,当然记得,它叫旋转木马精品店对吧?”
“你居然记得,我昨天可没带你来这里啊!”
我没有回应,而是用眼神示意暮暮看看门旁那片近乎骑脖高的草丛,里面安然躺着一块招牌,虽然腐朽不堪,但至少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见。
暮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正当此时,屋里传来了物品坠落的声音,方圆几十米以内就只有我们两只小马,所以周遭格外安静,因此这声响虽说不是很大,但对我们来说已经相当清晰了。
我和暮暮的耳朵不约而同地立了起来,敏锐地嗅探着内部的所有动静。
暮暮蹑手蹑脚地挪动到门边,仔细查看了一番,最终长舒一口气,放下了警惕,招呼我来到门边,随后便大大方方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门是用钥匙正常打开的,拥有这里钥匙的小马只有六位,除去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她们压根不可能来,再除去……萍琪,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说着,站在我前面的暮暮让开身子,向我展示了屋子内部的景象。
和室外的破败大相径庭,精品店的内部保存得相当完整,每一个物品都整齐地摆放在各类家具之上,表面也一尘不染,显然是有小马长期打理着这里。从桌上的布料和环着房间放置了整整一圈的假模特来看,这家所谓的精品店应该是一家时装店,要是橱窗没有被木板遮挡住的话,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假模特上面都是空的,服装想必已经收起来了。无论是装修风格,还是布料的选择,再或者是模特的摆放方式,无不透露着店主出色的美学基础,这位店主一定是和暮暮一样充满了魅力的小马,真想见见她。
正思索着,我这才注意到模特之间正蜷缩着一只留着粉色长发的天马,她蹄子上握着毛巾,翅膀紧紧遮掩着身子,正瑟瑟发抖,只露出半只眼睛来窥视着我们,也许是被我们的突然闯入给吓着了。也许她就是店主?
我赶紧几步上前。
“你好,我叫瑞瑞,请问您是这家店的店主吗?”
听到我的声音,这只小马立刻从恐惧之中解脱了出来,她整了整鬃毛,站了起来,看样子是认识我的。但当我得以看到她的全貌时,我也当即否决了自己的问题。
光从外貌上来看,虽然显得比暮暮老了点,但她也确实和暮暮一样是个美驹坯子,可是和后者相比,她的气质却差了很多,有优雅,却没有自信,和这家店大胆的门面装饰格格不入。这种格格不入和暮暮的不同,缺少了暮暮那份游刃有余的驾驭力。总之,她不可能是店主。
我刚一问罢,她便又定在了那里,一脸无助地望向了我身后,我随着她的视线扭过头来,也看向了她眼神的目标——暮光闪闪。
暮暮瞬间明白了我们的用意。
“这位是小蝶,我们的朋友……至少曾经是。还有啊,瑞瑞,你可能没想起来,旋转木马精品店的店主,其实是你自己啊。”
 
血气上涌,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
也许是为我的尴尬打掩护,暮暮把话题带到了另一边。
“话说回来,小蝶,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嗯……我在这里,帮瑞瑞打扫一下店面,她不在,容易脏……我刚才碰掉了瑞瑞放在桌子上的尺子,发出声音吵到你们了,对不起!”
“啊,没关系,这不是重点。看这里的整洁程度,你是经常来吗?”
“对,自从你让瑞瑞搬到城堡去之后,我和萍琪就一起时不时来打扫一下,不过自打那年萍琪离开后……对不起,我不应该提这件事的!”
“没事,没事……”
“不行,我呆在这里会继续影响你们的,对不起,我先走了,再见瑞瑞!”
小蝶埋着头,飞似的逃离了精品店。
暮暮本想阻拦,却被直接撞开,但她并没有再追上去,而是神情恍惚地杵在了原地,有些失魂落魄地盯着地板。我什么也不方便说,只能任着时间流逝。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暮暮总算回过神来,向差点打瞌睡的我打了打招呼。
“没事了,走吧……”
 
 
夕阳西下,我跟随着近乎失神的暮暮,踏进了公园的大门。
也差不多是饭点了,小马们都回了家,整个公园相当清净。暮暮继续漫无目的地在里面兜着圈子,我也只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圈,也许是她终于累了,暮暮总算是在一条长椅前停下了脚步。
沉默,无言的压力撕扯着我的精神。看着暮暮低垂的睫毛,我好像说些什么,但近乎空白的记忆就像蹄子上黏糊糊的污泥一样,阻滞着我的思考。
我侧过头来,看向我身旁的这只雌驹,绚烂的晚霞泼就了纯色的背景板,而她就像油画中的主角一样,安静而端庄,正闭目养神。我的心口顿时沉重了很多,一种甜蜜的沉醉感从心房里渗出,氤氲而上,仿佛有成吨的酒心巧克力压在上面,紧接着又融化在其中。
最终还是由暮暮打破了沉寂。
“你还记得很久以前,我第一次来小马谷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吗?”她依旧仰望着天空。
“不知道……”
“就和你今天早上,甚至无数个早上一样,大白天邀请我去赏月。”
“那我还真是能将自己的风格贯彻始终啊。”
“对,我就欣赏……不,爱你的这种风格。”
“……”
如果所谓的压在心头的酒心巧克力真的存在的话,那它们的劲儿确实有些大,引得我的心脏嘭嘭泵动着。
“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注定是和那些平凡的小马不同的。感谢谐律,我的猜测并没有出错,当其他小马嫌弃图书馆里古老的咏叹诗太过复杂迂腐的时候,只有你,瑞瑞,来到了我的身边,陪着我一起读完了那些瑰宝,而且精确地指出了这些诗篇中的奥妙。说实话,要是没有你的陪伴,我可能真的没有毅力能读完它们。”
“这是我的荣幸。”
“可相比于你的出色才华,我真是相形见绌。我不仅没能参透你的服装中的美感,甚至还对你为我制作的衣装指指点点,但你却没有生气,而是不紧不慢地按照我的要求进行了修改,还不厌其烦地为我讲解时装的美学,我却对此嗤之以鼻,当后来我逐渐理解这一切后,才追悔莫及。最……最后还因为自己的好奇酿成如此大错,和慷慨的瑞瑞相比,我……我真的好自私……”
将近一两个小时的沉默没能帮助她筑构起牢固的心理防线,泪水如同破坝而出的泄洪一般大颗大颗地顺着暮暮的脸颊滑落,啪嗒啪嗒地打在了长椅的木板上。
保护欲油然而生,我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轻抚着她抽动着的背。
 
造物主真是短视,以为一颗心脏便足够小马们使用了,却没想到,当我们情绪激动的时候,简简单单一颗心脏完全无法支撑我们的需求,只能超负荷跳动,小马那纤薄的胸口根本难以承受如此强烈的撞击,每一次心跳,都会扯动着身体进行一次晃动。前几分钟,我都只觉得自己的左胸难受至极。
直到我们紧紧相拥。
暮暮和我,我们的胸口相互紧贴着,以平静的右胸帮助对方平复左胸的苦楚。
“不,在我眼里,暮暮才是最棒的哦。博览群书,又精通魔法,比我这种连怎样施法都忘得一干二净的独角兽要强多了。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暮暮应该是一位天角兽公主,对吧?有管理国家的重任在肩,还要照顾颓废成这样的我,如果苹果杰克说的没错的话,已经十年了吧,与其说是暮暮在依靠我,倒不如说是我长久以来都受着暮暮的照顾。”
沉默,半晌。
“瑞瑞,如果我说,你的失忆是我一蹄造成的呢?”
她的语气冷峻了许多。
“不……不必说了……”
我的情况,从那些小马的口中以及各处的细节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了,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又会失忆吧。我只希望,自己的每一次“新生”,都不要给这个可怜的雌驹带来痛苦,就这么让她独自面对不堪回首的过去,真的太残忍了。
暮暮按住了我的嘴。
“不,让我说完。十年前,我从公主们的地下书库中翻到了一本古魔法书,上面记载了关于增强记忆力的咒语,我照常回家分享给你听,并提出了想做实验的念头,你兴冲冲地说那几天订单不少,自己总是会忘掉顾客的需求,正好让你试试这个魔法。我也是鬼迷心窍,不……我本不该这么做的……是我的好奇……我的自私……”
“……是我的自私害了你,我没有上报询问公主,而是擅自对你使用了魔法,结果实验失败了,你的记忆几乎被直接清空了。当时我们都急坏了,疯狂地寻求解决之法,可那本书中没有记载任何逆转魔法,而且作者也仅有这一本手笔,连伟大的公主们也束手无策……”
“……病急乱投医的我,再次犯下了自私和急躁之罪,自己根据那个咒语的组合研究出了所谓的‘逆转魔法’,并且不等实验就用在了你的身上,结果变本加厉,每天午夜,你的记忆便会重置。同伴们纷纷指责我,因为她们最初是打算带着你重新开始,再塑记忆的,我却私自把你带到了城堡,二度犯下罪行……”
“……我和她们大吵了一架,那天我向她们提出了绝交,曾一度拯救过这个国家的友谊小队就此因我而解散了,甚至连一向乐天派的萍琪也在我的怒吼下离开了小马谷。自那以后,我就把你留在了城堡,每天研究改进和尝试逆转魔法,每天带你去镇子上转转,只求哪一天能让你回来,能让过去的那个瑞瑞回来,因为只有你,才是我的珍宝,就和你的名字一样。”
 
暮暮抽泣着,而我也只能继续紧紧地抱住她,无言地消化着这一切。
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了,她为我已经付出够多了。看着眼前这只沉溺在自责和悲痛中的小马,我好想永远地去保护她,为她的下半生提供依靠,而现在的她正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我却什么也做不到。即便是每日被剥夺记忆的我,也有想守护的小马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把双蹄搭在暮暮的肩上,轻轻将她推开,以便能直视她的眼睛。
“既然如此,那就一鼓作气做下去吧!”
暮暮显然有些惊诧,甚至一度停止了抽泣,我趁机帮她抚去了眼角的泪水。
“苹果杰克、云宝黛西、小蝶、萍琪,她们的名字我早就记不住了,但每天早上我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暮暮,你的城堡。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没有必要为了我而去苦苦维持与她们的关系,甚至自怨自艾。毕竟,当我每次构筑新的记忆的时候,我永远都只会记着,是暮暮在照顾我……”
“……不要再去想她们了,从今以后,我们只拥有彼此。虽然我的实实在在的记忆,只有这短短一天,但我明白,今天早晨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并没有错,你是一位敏锐、聪慧、有底蕴的小马,只有你能明白我的理念和想法。我有十足的把握相信,接下来的我一定也会这么认为……”
“……所以,暮暮,请你继续做你该做的吧,按你所说,我过去照顾了你许多,那么现在,正是我要依靠你的时候了。请你救回我的记忆,救回过去的我,再续我们的情缘吧。毕竟亲爱的(Darling),你也是,我的珍宝啊。”
 
我再次把暮暮拥入怀中,这一次,她没有再哭泣。
“那么,‘月色真美’,你记得这句话的含义吗?我们在相遇前就在同一本书里读到过的。”
暮暮的声音从我的耳后传来。
我没有应答,因为那时的我,满脑子装着的,都是火红的晚霞前,暮暮眼角泪光莹莹的模样。
 
 
太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不甘心的它依旧在天地的交界处散发出深紫色的暮光。
瑞瑞和暮暮肩并肩回到了城堡,借着烛光,一起享用了晚餐。当然,这顿晚餐的厨师被可怜地赶回了自己的房间,餐厅里只留下了这两位小马。
菜过五味,酒足饭饱,她们又一同进入了城堡的读书室,翻出了她们曾一起品读过的诗篇,暮暮读,瑞瑞听,并且时不时揣测一下作者的寓意,虽然瑞瑞过去在学校中所学的文学知识早已随着失忆飘散殆尽,但她依旧能凭借着自己潜意识里对美学的理解和认识,推测出个大概。两位心意相通的小马就这么在书房里有说有笑,又度过了几个小时。
时近午夜,斯派克轻轻叩响书房的木门,提醒着二位,时限就要到了。
暮暮轻叹一声,放下书页,回身走向了书柜,从中抽出一本笔记,展示给瑞瑞看。
“这是我的第十五本笔记,上面记载了这段时间我所试验的魔法咒语,昨晚我所施展的魔法便在其中,现在我只需要稍作修改,说不定就真的能完成逆转魔法,但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是直接照搬昨天的魔法?还是用修改过的魔法?两者都需要在午夜准时施法,因此只能选择其一,前者确实收到了一些成效,而后者的效果是完全未知的……”
瑞瑞也起身走了过来,她再次用双蹄搭住了暮暮的肩膀,直视着对方的双眼。
“我还是那句话,暮暮,做你该做的,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在这里,充满激情地陪着你展开新的一天。记住,你要相信自己,我也永远毫无保留地相信你。”
说罢,她将身子向前一倾,吻了上去。
暮暮并没有回绝,而是享受着双唇相接的触感。
 
“来吧,到这里来。”
热情地拥吻后,暮暮拉着瑞瑞来到了书房的阳台上。太阳终究还是失去了直接的影响,连暮色也早已褪去,夜色笼罩了整个小马谷,只剩下几点微不足道的灯光。现在是月亮登台的时刻了,此刻的它正无私地为这对情侣贡献着自己那圣洁的光芒。
“嗯,现在倒是能实打实地欣赏月亮了。”
瑞瑞不禁调侃道。
“可不是吗。我们过去还经常在这里赏月,其实也不止赏月,你还经常会来这儿陪我彻夜观星呢。”暮暮指了指栏杆旁的天文望远镜。
“过去的我可真不辞辛劳。”
“是啊,有时天冷了,我们俩就挤在一张毯子里,相互用身体取暖。现在想来也真是有意思,啊,好想回到过去的时光啊……”
房门再次叩响,这次斯派克径直走了进来,递给暮暮一个闹钟便转身离去。
“只剩三分钟了啊……”
暮暮盯着滴滴答答不断跳动的秒针,发出了惋惜的叹息,随即回头向瑞瑞问道。
“要再欣赏一会儿月光吗?”
“不必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呢。倒是你,你做好选择了吗?”
“当然……”
 
瑞瑞直直地站着,而暮暮则仔细地翻看着笔记,以确保到时候不会读错任何一个音节。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着,但对这两只小马来说,每一秒的长度犹如一天。魔法的结果终究是不可预知的,她们都心知肚明,毕竟谁也不愿意放弃这一天的美好回忆。豆大的汗珠开始从暮暮的额心流下,顺着鼻翼流进了嘴里,有些咸。



“暮暮!相信自己,我永远爱你!”


“我也爱你,亲爱的(Darling)。”





闹钟响了,暮暮的咒语紧随其后。
 
一阵白光过去,瑞瑞仍紧闭着眼睛立在原地,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刚刚袭击了她的意识,她还需要时间缓解一下。而另一边,暮暮咽了一口唾沫,就像好多年前她参加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入学考试时一样,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须臾,瑞瑞终于睁开了双眼,有些呆滞地看向暮暮。
暮暮也不敢作声,只能等待着对方先发话。
瑞瑞脸颊一红,举蹄指向天边的月轮。
“啊,美丽的女士,要和我一同赏月吗?看呐,今晚月色真美,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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