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老旧的房屋。
或许早已经没有马记着这栋房屋,它就这么伫立在半山腰,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马,凝视着它下面的一切,所有的变化,所有的来去,它都看在眼里,都记在心里,但它终究只是旁观者,于是渐渐的,不再有马记着它,它终究被遗忘在半山腰,没有马来维修它。
渐渐的,它周围的房屋被拆除,被拿去建造新的房屋,焕发新生。或许是材料已经足够,不再需要这间老屋子了,于是它得以保留。
当一切都已被遗忘,又会有谁记得背后的故事呢,又会有谁记得它的意义,它的命运,它的一生?
我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那时,这栋房屋是那么的辉煌,它所涂上的漆,就足以让周围的房屋对它俯首称臣。里面所住的马世世代代都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栋房屋给予他们生存的依靠,久而久之,他们已不想离开,他们已经将这里作为永远的家园。
但一切辉煌的事物总是有始有终,安于现状让里面所居住的马不思进取,优越的环境让他们产生错觉,陷入这深深的,甜蜜的漩涡之中,无法再爬出来,而是被它吞噬。几代小马的不作为,改变了这里的一切。那光鲜亮丽的外皮开始逐渐褪去,房屋也多年从未维修,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摇晃。相反,旁边的房屋开始涂上新的漆,他们逐渐的追赶上来。虽然总的来说,这栋房屋还是在一定程度上高于其余的房屋,但是产业已经位于破产的边缘。
我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选择外出去打工,以此来挣钱。我恨透了这里,从小我就没有见到过哪怕一次好脸,这是因为我的母亲在这个大家庭中并不受欢迎,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已去世,导致我的母亲没有我的父亲撑腰,无依无靠。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心中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痕,而我带着这伤痕,踏出了这栋房屋的大门,我没有留恋。
在外打拼,我尽力摆脱我与这里的关系,只想着拼命的干,只要我做的足够好,就不会再有马来嘲笑我了,对吧?那时的我总是这么想着,这个想法支持着我向前冲,我从没想过回头,也不想回头。
在城中打拼多年,终于,我有了自己的一栋房屋,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可以让自己休息休息的机会,我的生活走向正轨,我曾不止一次的想到,摆脱了那个房屋,真是我这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多年后的今天,我的一个亲戚找上了我。他还是一脸厌恶的看着我,当我刚想开口问他到底什么事情时,他冷冰冰的抛下了我母亲去世的消息,随即转身离去,只留下呆住的我。
这个消息来的突然,我没有任何准备,几年来我切断了联系,对那边一无所知。
我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因此,母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支柱,我所有的努力,除了让自己远离那栋房屋,也是为了让我母亲不再受那栋房屋里的马的另眼相待,我要让她知道,她的女儿出息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小马驹了……
这个消息彻底打垮了我,我关上门,抱头痛哭,我骂我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过问母亲,这么拼命的打拼,就是为了让母亲不再受歧视,能够好好活着,而我却连最基础的都没有做到……
于是我开始变得心不在焉,工作时不再那么有干劲,我开始整天躺在床上,或者坐在桌子前发呆。直到有一天我的上司找到了我,开始过问我的情况。我如实告诉他,我的一切,我的故事,我的身世。上司也不是没有马情的马,他知道我的难处,因此他拍拍我的肩,告诉我回家休息几天,调整心态。
于是我回到了我的房屋,但这里早已没有了那种熟悉感,就好像这个房屋本就不属于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外来马。我尝试着再次融入这里,再次融入这栋房屋,这个城市,直到我发现我在这里,是那么格格不入,我与这栋城市本就不属于一体,我开始变得迷茫,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动力去做,我开始整日呆在房屋中,变得消极。
某一天我终于意识到,我该回去,回到那栋我所恨的房屋,去看看我的母亲,看看我的父亲。
于是我带上简单的行李,坐上公交车,远离这座城市,走向我心的最底部。
这里距离我内心所想的差太远了,破败的房屋,孤独的立在半山腰,多年没有马的居住,让本就老旧的房屋变得脆弱,就好像此时的我。
我慢慢走向它,蹄子触碰到脚下的泥土,给我带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我不属于这里,我想到,这里给我的回忆是伤痕累累的童年。
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去,蹄子放到那个木门上,微微用力,陈旧的木门发出声响,将几年来埋在内心的一切都发泄出来。我走进这栋房屋,这里早已没有了家具,没有了熟悉的东西,只留下空洞的空气在空中漫无目的的流动,还参杂着腐烂的木头的气息。
我穿过空洞的客厅,穿过这栋房屋,穿过我的内心,走到尽头,推开院子的小门,眼前就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在那里,我看到了我母亲的坟墓。
我默默走上前去,将准备好的鲜花放在那里,然后跪在坟墓前,默默的流泪。
待我平息了情绪后,我起身寻找父亲的坟墓,想找到他的归宿,但我终究还是没有见到。于是我将那一束花放在了我母亲的坟墓旁边,那正是我所预想的父亲坟墓的位置。
然后我转过身,凝视着这个房屋,此刻我终于明白了,我所属于的终究不是城市,我所属于的终究是这里。
我在出走前曾问过母亲,希望她能够跟随我一起走,但她之是笑笑,告诉我她属于这里。
我想终于明白了。我回头看向那个坟墓,笑了笑,只是已经晚了……
于是我穿过家,从心的这一头走向那一头,走出了大门,开始向着山顶方向走去。
山顶可以纵览这片区域的一切情景,我看到了那个不属于我记忆的地方——新建立的一个小城镇,此刻我知道了那些旁边房屋的去处,它们被拆除了,到了那里去,那个我所恨的的地方。
我看向家,那栋房屋是那么的突兀,破败不堪,但是我已不再恨它,我也不该恨它,我知道自己心里某些东西被释放了出来 而我也开始接受它,让它踏入我的心房,成为我心灵的居所。我在这里扎根,但我成为了落叶,脱离了树枝,在风中摇摇欲坠,寻找着方向,最终落到地面,化作养分,成为树的一部分。
于是我下了山,回到了城市,将那里的房屋卖掉了,转而用这笔钱小小维修了一下家。然后我辞去了工作,转而在这栋房屋旁边开了一片小小的菜园,自给自足。
于是我回到了家,多年前,我昂首挺胸踏出这里,现如今,我昂首挺胸踏入这里,独自住在这里,在家的滋润下生活,在心的指引下生活。
我一直认为我长大了,我应该张开翅膀,飞向远方,但后来我的翅膀受伤了,我才意识到,我飞了这么远,终究还是要回来,毕竟,我属于这里。
这早就不再是一个破旧的房屋了,也不是翻新的房屋,它不再独自守望,因为这里多出了一只小马,多出了一个愿意陪着它的小马,多出了三个灵魂,多出了一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