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晚些时候我躺在旋转木马屋里的一间昂贵房间中回想她，半掩在丝绸里，指尖拨弄着脖子上挂着的粉色水晶。我想起与那位神秘姑娘的相遇，以及她令我战栗而又狂喜的凝视，她古怪的等式和她在我心中久久不去的话语。

我在想她会不会也在想我。

“我的好姑娘，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头，看见一位年近四十的男人躺在我身边，薄薄的床单也盖在他的裸体上。我不会对我的顾客评头论足，但范西·潘爵士不是长得最帅的男人，事实如此。瘦竹竿似的身材以及那随时会飘走的蓝色头发，他的吸引力不在于他的长相，而是他的智慧、怪癖，以及他的善良。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女孩。” 我几乎是未经同意就这样说的，就像一个承认坠入爱河的孩子那样尴尬。我想当时自己应该是这样。

“一个女孩？”一个悦耳的声音问道“真的吗？”

视线转向另一侧，只见一位三十出头的丽人展露着自己的身段。与她的丈夫不同，鸢尾花身上闪耀着属于外乡人的性感与精明。不少人认为她虚荣又肤浅，一个有钱的社会名流从国外来到这儿，只想着怎么打扮漂亮。很少有人知道她和她的丈夫是坎特洛特一些款项惊人的匿名慈善捐款的发起者。

我从不和客户处朋友。我们对彼此彬彬有礼，我也总是真诚地对待自己的善良与感情，但说到底这不过是一桩买卖，一次服务。这很无情，不是吗？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没人会去传当地出纳或者药房伙计的八卦。

但是在关系方面，范西和鸢尾…他们不一样。起码他们对我如此。

他们是我离开卡巴莱舞厅后的第一批客户，那是六年前，我二十岁，尝试进军这一行业中更“亲密”的方面。这对出奇富裕的夫妇刚刚搬到坎特洛特，正在找能给他们别样体验的人与事，然后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说好的新奇体验变成了干正事前在床上的羞愧的泪水。

对他们而言本来应该是纵情声色的一晚变成了安慰、劝说和抚慰我心灵创伤的一晚。

他们第二天离开时向我保证还会再次光临，我又因收到等同三个月薪水的小费而哭成泪人。

在那之后，他们就成了常客，我有理由相信他们会为我做任何事，就像我也会为他们做任何事一样。

“鸢尾，怎么会这样！”范西喊道。“如果我们的宝贝今晚之后对她而不是我们念念不忘，那一定是钱没给够。”

鸢尾抬起手，抚摸着我的脸颊“你至少可以和我们详细讲讲和她度过的夜晚？”

我的脸上火辣辣的，拍开她的手“拜托！我只是说我遇到了一个姑娘，又不是说我要睡她！”我对为数不多能令我手忙脚乱的人的其中两个抗议到。

“亲爱的，别光吊我们的胃口啊”他伸手从床头柜上取下自己的单片眼镜，“你在哪儿见到她的？”

“等车的时候，在国王之矛站的长凳上。”

“我说，是有个孩子死在上面的那条吗？”他挑起眉毛，“哇，这可是相当有意思的猎艳方式”

“也相当浪漫”她笑着附和道

“讲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们两个讲这种东西”我鼓起脸，“我不是收钱跟你们讲自己的情史的！”

“事实上，”他评论道“你是收钱取悦我们的。”

“我的宝贝，这是极好的”鸢尾说，然后朝我抛了个媚眼，“来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正如我说的，”我放平语气，不管自己脸上的红晕，“她坐在长椅上，似乎是读着一本童话书，同时在另一本笔记本上写下算式。”

这抓住了他们的注意力。

“有意思，”他说，“她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这正是我想弄明白当她......”

鸢尾追问道：“当她？”

“当她看向我的时候”我干巴巴地说，我对于当时无比紧张的情况现在听起来如此平平无奇相当沮丧。

看到鸢尾与范西反应不大更明确了这一点。

“她看向了你”鸢尾重复了一遍，这对夫妇惊讶地看到我坐起来，仿佛被逼着般试图找到合适的词描述那个女人对我的影响，并因为不能够而相当恼火。“不只是‘看了我’！”我无助地说，抓着自己的项链，仿佛这样就可以出口成章一样。“她看着我。真的看了！就像，像......”我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但是...我止不住地会去想这件事。”

这件事之后都会萦绕在我心头。我无法描述当时我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何我感觉她的目光把我完全看透了，这可能在我最终弄明白之前要花些时间了。

你瞧，在命中注定的那一天，暮光闪闪与我相遇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以那种方式凝视我。就在她看见我的一瞬间，她就发现了自己认识我（？？）但无论多努力都回想不起来这一事实。

她弄不明白这件事很有合理，不是吗？至少现在回想起来挺合理的。你看。暮光闪闪从未见过我，这就是为什么她知道我。

无论如何，先让我们回到当下。

饱受挫折的我躺回床上，再次摆弄起我胸口的项链

“她盯着我”我继续说。“她是如此的美丽，当时我就是想和她说些什么然后我就......”心中的羞耻灼烧着我，我再度开口时移开了目光，“我问她是否知道有位男孩死在这条长凳上。”

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不过是属于范西的。“天啊！”他大喊道，被我极其缺乏浪漫感的举动逗乐了。转过身，从床头柜取来一支香烟，点燃并深吸一口，他再次转向我，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这确实是一种留下深刻印象的介绍方式。”

这是属于且只为我所有的记忆。

“这时候列车进站了”我继续道，“然后我上车了，我认为就这么多了”

大声说出来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这很令人沮丧。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为了给这个古怪的女孩留下深刻印象错过了何等良机。

“没了？”我挪开后鸢尾问道，“你没问她名字？或者她家住何方？”

“没有”我回答，“事实上我都不认为她住在这里。她...很特别，不确定她具体是游客或者类似的人。她肯定只是来参观的，所以我估计不会再见到她了。”

而后，鸢尾的脸色变了。

若有所思，文静，还带一点点顽皮。

“你是说在国王之矛站遇到这个姑娘的对吗？”他问，即使芙蓉没有先倒抽一口凉气，他声音里那老练的冷淡也会提醒我有什么事要发生。

“不!”她喊道“我的爱人，你不认为——”

他笑了“这就是我所想的，我的芙蓉。”

“怎么了？”我坐起身，眯了眯眼睛，就像这两位在场时常做的那样，“你们在向我隐瞒什么？”

“有小道消息”范西斟酌了一下，“和洋馆中的那位有关。”

当话语飞离他的双唇时，我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蒙起来，然后在我意识到自己这样做的时候更用力地把被子盖上。就在那时，话语仍然灼烧着我，而当我感觉到鸢尾用安慰的姿势把我拉向她时，它灼烧得更厉害了。

我怨恨那个女人，即使她孤苦伶仃地住在洋馆里，依旧有权力去控制我，但她又怎能不这样？

“这是我们在一场上流社会的晚会中得知的消息。”他继续道，并凝视着我的眼睛问，“你想听听吗？”

不，我想说我对“她”说了什么，想了什么，做了什么乃至偏好如何一点都不关心。

但是，我想知道。

当坎特洛特全城都在为赛蕾丝蒂亚女士的言行而活时我又怎能免俗？

“怎么了？”我试图用平静的语气问，但没成功，“难道她在趾高气扬的时候出了洋相?”

“不不不，比那要糟的多。”他倚在床上答道，“我们亲爱的女士招了一位学徒。”

我的心开始狂跳，我几乎没有意识到鸢尾搂着我，她的手指轻轻地在我赤裸的肚子上画圆圈。 “学徒?” 我这个女士的崇拜者难掩嫉妒的酸楚。

“北地某位贵族的女儿。”他继续说道，“有谣传说她的魔法潜力甚至超越了女士本人。他们说也是一位美人胚子。”

“哦?” 我轻蔑地说。 "那么，我想这个徒弟也是个有偏见的老实人吧? "

鸢尾叹了口气，轻啄我的脸颊，呐呐地说：“宝贝儿，这些怨恨与你不相称。”

在我出声抗议前，范西潘继续说：“她的名字也挺有趣的：暮光闪闪”

我哼了一声：“暮光闪闪？”我说，对这两个词感到厌恶，而且痛苦地没有意识到这一事实，以至于它们很快就成了我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好一个自命不凡的名字。”

然而，我刚一提到她的名字，一种更令人担忧的情绪就压倒了我。

亲切。

那时，我很确定之前听过这个名字，最近也是。

但是在哪儿，在哪儿呢？我想不起来我是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个所谓的天才法师的，虽然我觉得答案呼之欲出。在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之前，范西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位住在女士洋馆里的异邦美人。”爵士说道，他的笑容变得狡黠起来。 “亲爱的，我能问一下，离洋馆最近的车站是哪一个吗?”  

“那不就是国王之—”我的话语如沙漏中的沙子般停息了，并被之后的恐惧冲散：“不，不，这不可能。”

“嗯哼，这确实挺浪漫的，不是吗？”鸢尾将我搂入怀中，“我们的小钻石爱上了赛蕾丝蒂亚的学生”

“我才没爱上她！”我抗议道，“那个姑娘也不是什么暮——”、

然后答案始出来

“群星在上！”我屏住呼吸，双手捂住了嘴，“甜贝儿的私人导师！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听过她的名字！是她！”

我永远不会忘记之后回荡在房间里的，范西潘的笑声。

“我的小宝贝哟”他深吸了一口香烟，“看来命运决定要展示下自己的存在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