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风似乎比平时更安静。
寂静在远离村盘时更加直白,同时也带来独有的春季特有的清香。风魔肆虐下的阳光早已失去往日的能量,但春末的光线依旧刺眼。
白色的天马背靠着坐在树下,蹄子攥着的羽毛笔尖紧压在摊开的纸页上,在压痕后牵出一道深红发黑的笔划。漏下的碎光给他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写啥呢?”
一惊,蹄子攥着羽毛笔哆嗦着踩错舞步,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白马抬起头刚想要发作,发现是一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夜骐在旁边歪着头,竖瞳却并不在乎纸上内容,反而温情地望着他的眼眸。
“啊……”天马长舒口气,放下差点被掐弯的羽毛,“夕阴,何时来的? ”
“有一会儿咯,看你这么投入,没好意思戳你。”
她顿了顿,随后在他身边坐下,尾巴轻轻扫过草地,盖在鹜寒尾巴上,随后继续道:“有空没,带你去个地方。”
“哪呢?”
夜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村后的山崖。
“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她说,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期待,“安静,视野也很好。”
天马没有犹豫很久。
“走吧,听你的,”他站起来,合上封皮略有磨损的本子,把它塞进箭袋里,“得看好时辰,我可得在他们点到前回去哦。”
夜骐笑着跟着跳起身。
“走吧,路可不近嘞。”
他们穿过村边零散的树木,绕过几个正在田里闲聊的成年陆马,蹑蹄蹑角地朝着聚落后方的山巅而去。
“你经常去那里吗?”鹜寒发问。
“嗯,”夜骐点点头,没有停下蹄子,“当感觉太吵的时候,我就会去那里。”
“你们村挺安静的啊?”
“不是声音的吵,”夕阴顿了顿,连动作都似乎慢了几拍,“是……那种氛围。抱怨今年又少了多少收成,天马又来袭击了几回,或者看我那种目光之类的。”
天马看着她,默默跟着没有说话。
夜骐则没有留意突如其来的沉默,说得很直接,“这样互相争斗有什么意思,天马里也有像你这样的好小马。但他们就喜欢这样用草叉说话,所以……”
“所以你有点受不了他们。”
“嗯,”从后面看不清夕阴的表情,但她脸上显然应该不会是多好的脸色,“表面上还过得去吧,但当然……和他们不是一路的。”
鹜寒没有搭话,只是跟在她身后。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
山脚下的雪还没有化开,石头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天马的蹄子踩上去时总会打滑,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别在身侧的长弓让他糟糕的平衡雪上加霜,背着的箭袋里几支大箭都快跳出箭袋了。夜骐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速度。
“小心点,草还没长起来,石头可滑了。”
“我没问题的!”
开始爬山后路更难走了,如果这还称得上是路的话。说不出名字的耐寒植物在身侧扫过,扬起一片绵密的细雪盖住了鹜寒的视线。紧接着他一蹄子踏空,踩在厚厚的冰层上顿时马失前蹄,脸和薄薄的积雪来了个亲密接触,好消息是小白马变得更白了。
天马重新抬起脸,却看到前面的夜骐回过身来一支支捡起散落一地本可能会射向她邻居的大箭,见他重新爬起关切地询问,“你还好吗?”
“还好……”鹜寒则心疼地捡起雪里的笔记,小心地掸去上面的残雪。
两只小小马重新收拾好上路。
夕阴跳上一块大石头,转身向他伸出蹄子。
“看来你们天马的平衡不怎么样嘛——谁知道你是怎么飞起来的,不帮帮你看来是不行啦,抓住!”
“谁要你帮了啦,换我自己来也能爬上去的!”
话虽这么说,天马还是抓住她的蹄子,扑腾了好几下翅膀终于被拉了上去。两蹄触碰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不知为什么胸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夕阴却没察觉到什么,一把抓住鹜寒抖落的羽毛放进鞍包,“天马羽毛可是好东西,我收下啦~”
天马回头看了一眼——村庄已经有部分被山林遮住,那些远处的房屋也开始变得模糊,只有缓缓升起的烟能够证明它们还在那。
“就在前面啦。”夜骐指向半山腰的一处阴影。
那是一个洞口,被几块有些风化的巨石半遮半掩。洞口不大,大概只能容一只成年马钻进去,好在他们也不是什么“高头大马”。夜骐熟练地侧身挤了进去,尾巴尖在洞口晃了晃。
“进来吧,不黑的。”
天马探头看了看,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钻了进去。
洞里确实不算太黑,但那是因为洞壁上绽放着零星的光源,这种耐寒的草本植物的果实泛着清白色的荧光,像是某种会反光的夜骐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闯入者。
光线不强,勉强可以照亮前路。
“以后记得提醒我别信夜骐口中的‘不黑’。”天马习惯性地吐槽道,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这里的原住民吸引了去,“这些是……?”
“莹晶草,这个洞里到处都是,”夜骐在前面带路,声音在洞壁与乱石间回荡、扭曲,带着一丝别样的寂寥,“你们的眼睛可能适应的慢一些,过会就会好很多的。”
通道一开始还算宽敞,但越往里走越窄。莹晶球的光变得更密集了,像是在指引着什么方向。天马身上的装备开始成为麻烦——通道墙壁凹凸不平,他得时刻低着头,侧着身子,甚至再多花费一只前蹄把住弓身才能避免撞到石壁。
前面的夜骐就轻松多了,毕竟她没有那些装备和宽大的翅膀,加上她体型更瘦小,在这种地方简直如鱼得水。
“你还好吗?”躲过一个突出的石笋,夜骐回头问道。
“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打算把我卡在这些石头缝里,你这邪恶的夜骐。”天马的声音有点闷,他正努力把身子缩窄,身体还是蹭到了旁边的石块,石块与箭袋表面的金属扣碰撞摩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带下的几块碎石屑趁其不备地溜进他的箭袋里
“怎么会呢高贵天马大人,呸,这种话也太恶心了,总之要我帮你背点吗?”
“不要,我可是最棒的小天马,这点小麻烦可——”
然而话音刚落,天马的身体就卡在了两块突出的岩石中间。他试着往前挤,但是卡的确实很牢固,他又试图弓着腿往下缩,但越用力却越把他卡的严实。
“那个……”鹜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尴尬,“我好像……卡住了。”
夜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借着莹晶果的冷光,天马能看到她抿着嘴,似乎在憋笑。
“不许笑!”
“报告长官,我没笑。”夜骐正色说道,但耳朵尖还是没憋住抖了抖,“我正在赶来营救‘全天下最棒的小天马’,长官!”
夕阴转身往回走,在狭窄的通道里挤到小天马身边。两只小小马几乎贴在一起,天马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耳边。
“长官,你身体压低一点,我帮你往前拽,你一块用力。”
“好……但别再说那些怪话了,拜托。”
夕阴踮起蹄尖,蹄子扶在鹜寒的前腿上,随后使劲往后拽,天马配合着往前用力蹬,然而看样子她们低估了卡的有多严实,两次次失败之后,第三次夜骐使出了吃奶的劲,终于让“全天下最棒的小天马”从岩石下脱困——但也许是用力过猛,又或许是地面不平站不稳,两只小小马同时失去平衡。
“诶?”
“诶诶!?”
夜骐一个踉跄往后跌倒,天马下意识想护住她,结果就这么把夜骐扑倒在地上,两只小小马都摔在一起,纠缠成一团。
“唔……”
“好痛…抱、抱歉……”
他们慌乱地分开,在狭窄的空间里蹄忙角乱。天马的蹄子不小心扫到夜骐的腿,夜骐的蹄子又踩到了天马的尾巴。莹晶果的冷光静静照着这场闹剧。
“你……你没事吧?”天马先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没事……”夜骐别过头,耳朵的白毛下似乎红了,“你呢?”
“我可是全天下最……算了,我也没事……”
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乎同时轻声笑了出来。笑声在洞壁间回荡,连莹晶球的光似乎都变得温和了一些。
“我们继续吧。”夜骐站起来,拍了拍自己和小天马身上的灰,“前面就不窄了。”
“来吧,我们走。”
她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等鹜寒重新爬起来站稳,然后随着一起往前。通道果然渐渐开阔起来,以至于容得下他们并列而行。莹晶草也越来越多,在洞壁上几乎排成一条发光的小径。天马终于不用再担心被卡在岩石里了,两马都松了口气。
“快到了!”夕阴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期待。
前方的光越来越亮——不是莹晶果的冷光,而是外面自然的颜色。像有谁在前方撕开了幕布。
他们加快速度,跌跌撞撞钻出最后一段通道。
风扑面而来。
不是地面上那种裹挟着潮湿的风,而是高处的风,是那种流淌在天马血液中,熟悉而令马安心的风,清冽而辽阔,带着某种自由的气息。
鹜寒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他们站在一个山崖平台上。平台不大,但足够两只小马并肩站立。而在他们蹄下,整片大地像一张摊开的地图。阳光从地平线倾泻而下,把森林与村落染成金红色,房屋排布成一个个不规整的方格,和陆马们构成的散乱的小点,似在太阳铺就的暖光下应和着攒动。远方,更远的地方,他从未去到过的天际线——层层叠叠的山脊,星罗棋布的山峰,像凝固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怎样?”夕阴问,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得意。
鹜寒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很美。”他终于说,声音很轻。
夜骐和天马在边缘坐下,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对吧,”她说,“我第一次找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感觉,我猜你肯定也会喜欢的。”
一小段沉默,只有独属于高处的风划过耳边的声音,连风魔的尖啸都微不可闻。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鹜寒问。
“挺久了,”夜骐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不想待在村里的时候,我就喜欢在周围到处走走,偶然吧,那天就找到了这里。”
“因为不喜欢那种氛围?”
“对啊,”夕阴自顾自点点头,“到底说我也是一只夜骐,外来者……他们都不喜欢我,大概只是明面上不说而已……”
声音突然停住,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所以你只能假装和他们一样?”鹜寒卸下身上的箭袋与长弓。
“也不算假装吧,”夜骐昂着头想了想,“就像……保持距离吧。表面上和他们说说话,寒暄几句什么的,但从来不会真的聊什么真心所想,就像他们也不会和我聊这些一样。”
天马看着她。在他的感知里,那条连接他们的“线”此刻很温暖。
“可你找到的这静心的地方,现在却带我来了?”
夕阴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你不一样。”她小声说,
天马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夜骐的声音更小了,“说实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用假装什么。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
她顿了顿,耳朵尖有点发红,就像她的脸蛋一样。
“所以想让你也来看看这里,或者更好,和我一起来。”
鹜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你带我来,”他说,声音里有错愕,有掩不住的感动,也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从没有小马对我说过这些话,哪怕是天马也没有。”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远方的天际。风依旧在吹,但不再犀利。
“寒。”
“嗯?”
“你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
“等我们长大了,你应该也不用再训练了吧。”夜骐的尾巴尖轻轻摆动着,扫起的沙土漱漱作响,“你……想做什么?”
鹜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小天马的幸存率并不高,我也不擅长干这些,可能……可能根本都活不到那时候。”
“别这么说,”夕阴的声音变得急切,“你不比他们差的,只是……只是和他们不一样而已。”
“不一样吗……”
“嗯,”她低下头,蹄子在地上画着圈,“你能写剧本……也很有才能,也很……善良吧。总之你也是很厉害的。只是现在还没到用上的时候。而且你很聪明,我感觉……”
夜骐不再说话,而是转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天马转过头看着她,低斜的夕阳光照下,给她被风吹动的毛发边缘镀上了点点金色,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你呢?”他问,“你想做什么?”
“我啊……”夜骐抬起头,看着天际线,“我其实不是很清楚,风魔再肆虐下去说不定我也挺不到那时候,不过我猜我应该会想变强。”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因为只有变强了,才能改变一些事,而不是只能在旁边看着。”
她顿了顿。
“虽然我现在也不强,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也会努力的,总有一天……”
夕阴噎住了,像一个被老师提问的学生,但天马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会的。”鹜寒说。
夜骐转过头,眼睛似乎亮了亮,蹄子捂着嘴咯咯的笑了几声。
“真的?”
“当然,教官说的,有志者事竟成。我想也许他可以破例给你一个荣誉天马头衔。”
她笑了,他也笑了,是那种敞开的、毫无保留的笑。
夕阳静静的飘着,撒下的光依旧金黄暖融。聚落里开始升起炊烟,灯火初上,房屋间一个个小黑点的马影攒动,像一颗颗小小的黑色星辰,又像是棋盘上洒落的一颗颗小小的棋子。
“我们该回去了。”夜骐站起来,“不然天黑前下不了山。”
“嗯,”天马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也不想被风魔冻掉一层毛。”
“寒。”
“嗯?”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夕阴认真地说,“只有我们俩知道,不许带别的马来哟。”
鹜寒笑了。
“说得就像还有马会跟着我来一样。”
他们转身走向洞口。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崖边重叠在一起。
进入洞穴,莹晶草的冷光再次照亮不宽敞的通路。但这一次,天马不觉得这光冷了——因为他知道,跟着这点点光芒穿过这黑暗,外面就有温暖等着。
他们走出洞口,下山的路上,两只幼驹的影子在夕阳的映照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夕!”
“怎么啦?”
“我突然想到我们本来可以飞过去的。”
“我还不会飞诶。”
“那好办,我教你呀?”
“一言为定?”
“后天,山上等我。”
“我等你!”
我会一直等你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