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大作，露娜瑟缩了起来。

她发觉自己最近经常这样做——她回归小马利亚后常常被一种无处不在的恐惧所笼罩，她都快要见怪不怪了。从城堡里小马们的窃窃私语、到钟表等新发明、再到塞拉斯蒂娅有时用一种可能是宠溺、但也可能只是为了掩饰她和善面容下的嫌恶和失望的眼神看着她，一切都压在她心头。

但此时此刻是截然不同的。她明白，那些不安和紧张不值一提。她过去的罪孽早已被数个世纪的光阴所掩埋，更在此之上得到了宽恕。塞拉斯蒂娅深爱着她，她不再对千年前的背叛耿耿于怀，只在乎她的亲妹妹回来了。尽管千年以来的新事物陌生又引她不安，但露娜知道假以时日，她会习惯的。

然而，有些事情她将永远无法习惯。

雪唤起了对小马利亚而言年深岁久、对她而言则历久弥新的记忆——而这不仅仅是雪。这是一场暴风雪：最厚实的衣物都无法抵御刀子般的寒风直沁骨髓；齐距深、甚至齐膝深的雪任谁都寸步难行；空气中飘满了雪花，只能看到自己的鼻子尖。多厚的窗户、多暖的炉火、气象局成竹在胸地作出的多少保证都不足以掩盖露娜记忆中风之魔的啸叫、以及那些没能看到第一个暖炉节的小马们最后绝望的神情。

那时她年纪还很小——小到塞拉斯蒂娅有一次曾告诉她，她已经记不起最糟糕的那部分了。但露娜还记着的已经足够多了。

说到那个温暖的身躯，它正停在了露娜身旁。那双比她更年长些的双眼望向纷飞大雪，脸上绽开一丝对此情此景已视若无睹的笑容。

“好美啊，不是吗？”

露娜抱紧了自己，但没有撒谎：“不。”

塞拉斯蒂娅皱了皱眉，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妹妹。尔后，在片刻的思考之后？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因为她太理解了。

姐妹俩一同望着外面的暴雪，过了一分钟后，塞拉斯蒂娅才能斟酌好措辞：“你知道的，有个几百年前的故事——”

露娜嗤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姐姐：“我可不是你那需要在你传授马生宝贵经验时用寓言来活跃气氛的小爱徒。”

日之天角兽撇了撇嘴：“我只是想指出，雪并没有那么糟糕。小马们已经学会去热爱它了，就像他们——”

“如果你是想拿暴风雪和小马们对我夜晚的态度做个对比，我就照脸给你一蹄子。”

一段冗长的沉默过后，塞拉斯蒂娅哈哈大笑，用一只翅膀搂住妹妹的身侧：“我今天有没有说过，我有多么想念你和你直言不讳的本领？”

露娜自己的嘴角不禁微微一翘，露出一丝浅笑：“以及看穿你那薄如蝉翼的阴谋的本领？不，今天还没有。”

“嗯，我很想你。”塞拉斯蒂娅认真地说，“你回来了真好。”

“我都回来好几个月了。”露娜回了句嘴，“……但能回到你身边也真好，姐姐。”

她们继续笑着、搂着，即便话题又绕了回来。塞拉斯蒂娅缓缓回到了她的思绪上，还多留了点心，不要拿她的宝贝小妹妹当小宝贝看。“花了大概两百年吧，小马们才不再害怕下雪。讽刺的是，‘风之魔’这个词早在此之前就已经没入了神话传说中，鲜有马知。小马们对雪感到不自在只是因为他们的父母、祖父母在他们之前就是这样——甚至都不知道为何他们早年间的祖先会有那种感觉。”

被茧一般温暖的翅膀包裹、身处一座堡垒般温暖的城市中一座温暖的城堡的庇护下，露娜放松了下来。只有一丁点。“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它的，姐姐？”

“从来没有。”塞拉斯蒂娅揶揄道，“小马利亚花了几百年才强盛到飞马们敢去想挑战冬季的必然性，然后又过了几百年的季节更替后？小马们已经变得享受起雪天来。我总不能因为他们都已经克服了二十多代的恐惧就剥夺这一点吧。我……习惯了而已。”年长的公主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但我从来没觉得在雪天里是快活的。”

露娜撇了撇嘴，目光再次飘向窗外：“这让我暗地里还挺欣慰的。就是我怀有这样的恐惧，而且我并不孤单。”

“永远不会孤单。”塞拉斯蒂娅，“我知道孤独有多么痛苦，妹妹。我发誓我会——”

这时，露娜将一只蹄子搭在塞拉斯蒂娅的唇际，拦住了她：“嘘。那件事不必再提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都已经多少次向彼此作出这样的承诺了？”

在她的蹄子后面，塞拉斯蒂娅露出了笑容，会心地点了点头。

她们又一次转身望向窗户，又默默地沉思和追忆了几分钟。

这次，塞拉斯蒂娅率先开口说道：“你还记得暖炉节后的第一个丰收季吗？”

很明显，这是一次换个话题并再次提振露娜情绪的尝试。但“明显”和“不成功”可不是一回事。露娜不由得回想起了那段记忆，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笑容：“当然。但我很好奇你还记得哪些。”

塞拉斯蒂娅想了想：“我记得新鲜面包的香气从烤箱里飘出来，比我曾感受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热乎。还有刀切过冬南瓜的硬壳的声音。还有一种汤，是用韭菜和茴香熬的，闻起来特别香，一口下去，胃里面就暖暖的，哪怕外面的空气依然寒凉。几百年来我都试着让御厨们也做做这道菜，可做出来的味道怎么也不对劲。我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无法精准地复刻，还是说我关于它味道的记忆已经不准确了。”

“所以说你还记得欢庆之宴，”露娜狡黠地一笑，说道，“不过你还记得那些野苹果吗？”

塞拉斯蒂娅一愣，眨了眨眼：“野……苹果？”

“我们的不义之财。”露娜嘴唇上扬，露出了坏兮兮的笑容，“还记得宴席一周前，我们俩偷偷溜进了农场吗？我们摆脱了嬷嬷，在野生的树木间嬉戏，远远地躲开在田间地头劳作的陆马们。我还记得我们是如何互相追逐、直到累得再也跑不动，扑倒在一棵矮苹果树下面笑得喘不过气。然后我们就偷摘那些还没熟透的野苹果来解馋。”想到这儿，她舔了舔嘴唇，“它们酸得牙都要倒了，口感又粘又沙，吃得我直胃酸。但我永远忘不了在长时间严格定量配给硬邦邦的干粮和干巴巴的草后第一次尝到新鲜水果的感觉。回过头来看，它们再难吃都不重要了。它们让我感觉又活过来了。”

短暂的沉默过去了。“我都忘了野苹果的事了。”塞拉斯蒂娅小声说道。随后她吻了一下妹妹的脸蛋。“谢谢你提醒我，露娜。”她停下来想了想，补充道，“我想知道我还忘了哪些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我们会发现的。”露娜提议，“而我会在这里提醒你。”

这个想法让塞拉斯蒂娅嫣然一笑：“再提醒一千年，嗯？”

“再提醒一千年。”露娜确认。

她们再度望向窗外，又度过了愉悦的一分钟。

“我还是讨厌下雪。”露娜说道。

“我也讨厌。”塞拉斯蒂娅回应道。

她们共享着这份舒心的默契。外面的暴风雪仍在肆虐。

作者的话：

这里没什么深刻或复杂的，伙计们。只有一点轻松的姐妹时光，灵感部分来自The Court of the Sun and M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