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Ⅰ.2525太空漫游
正值旱季,东非大草原流金砾石,低矮的灌丛无声地屈服于烈阳的威吓,干瘪的枝叶延伸出生命的脆弱,只有几棵金合欢树仍挺着它们并不健壮的身板。
望月者躲在一棵金谷欢树的荫翳里乘凉。它是一只猿猴,活了十个春秋,也算是个经验老道的采集者,但它不明白为什么每年都会经历这么个干旱的艰难时期。
它用粗砺的、毛糙的手挠了挠了自己发痒的脖颈。它盘算着,今天它只吃了一点浆果和一只小得可怜的蜥蜴,但相比前几天的滴水未进已经好很多了。
它懂得满足,但它又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嗷嗷待哺,身形削瘦。
为什么会在旱季生下它们呢?它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夭折。
"唉。"
望月者感到一阵奇怪,它刚刚好像发出了什么含糊不清的声音,它不明白那是叹息声,但它发出了。这是它第一次发出这种声音。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枯黄的大地张牙舞爪。暮地,三抹艳丽的色彩撞入了望月者徘徊迷离的瞳孔,那是一粉一紫和一绿紫杂错的三个奇怪生物。望月者敢肯定自己没见过他们这样的东西。
那三个生物正迤逦在烈阳的残暴之下,受着自然给予不听劝的事物们的鞭笞规训。望月者是猿猴,但它也知道,现在绝对不适合外出。
它从未违反过自然的规则,它从来只以一个猿猴应有的方式生存。
望月者眯起眼睛,想更仔细地看看远处的那三个生物,但他们越走越远,消失在了一片枯黄与蔫绿中。
他们本不该有关联。
望月者把关于他们的想法抛诸脑后,这与一个猿猴没有关系,它不应该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而应着眼于当下手头要紧的事——去找些吃的——这是当下连璧不啻的珍宝。
天色渐晚,望月者站起身,但忽而一阵风飕进望月缠绕在一起的虬曲毛发,它一颤,猛吸一口气,肺被忽来的冷气搅得翻涌。
它远眺天边被夕阳染得一片绛红的斑斓色布,浓密、层积的块云托着锯齿边的流苏。它们看起来似乎很自由,不畏惧侍奉在太阳身边积久而成的焦躁与惶恐。
望月者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像那样。可那样究竟是什么样?
瞧瞧水坑里的自己,一个野兽,邋遢、不修边幅,长着可悲的、饱经风霜的四肢,为胃里那些藜藿与芊绵野荑奔波发愁。不过这就是生活,不是吗?
它要继续去寻觅这副躯体所求取的糖与脂质,而非什么它从未见过的东西。
它从未觉得过自己可悲。一只猿猴,稍无声息地活着,轻如鸿毛地死去。正如亿万斯年间所有在这片大地上存在过的生物一样,这理所当然、无可挑剔。
可它总觉得怅然若失,夕阳映带下它眼里的光芒有些朦胧,似在无数年所堆积而成的骸骨之山间曲折盘桓;它像灰海之上无光的海燕,迎接它的不是猛烈的、狂热的暴风雨,而是缄默无言的轻蔑。大海,从不屑于理睬一只蝼蚁般的海燕。
它的五脏六腑都在某种莫名的冲击下呐喊。它想要叫出来,发出怒吼,可喉咙一阵黏滞,只飘出一种似是不甘的沉沦与呜咽。
第一次交锋,它败了。
现在,它要去寻找浆果,或许还能在天黑前去一个死水池边饮下混杂着腐败与孑孓、卑微与懦弱的污水。
它也突然想在那洗个澡,想冲去些什么,迎来些什么。
呜——
一只秃鹫盘桓在干涸大地的上空,俯瞰众生纷纭。
它盯着望月者,好似望月者已经死了,它要代表野兽来对它的尸体大快朵颐,吞下本不属于它的东西。
望月者抬头望着它,终于发出一声咆哮,好似在向它立下战书。
斜阳沉到了山的边缘,殷红如血的色块涂满了半边天,另一边是沉重厚实的墨黑,压得这片大地上的生灵喘不过气。
望月者踽踽独行,蹒跚在返回洞穴的荒凉的路上,周遭已无让它再有感触的事物,尽是些单调的灌丛与似是蛰伏着危险的晃动和风的调戏。
什么东西呼啸着,裹挟着,嗤笑,不屑,卑微,低贱。
洞穴里其他的猿猴望见它,默然无声。
它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旁边的一只猿猴岿然不动。
那是自己的母亲,望月者思索道,便上前去试着摇了摇它。
不动,像死了一样。
死?
在望月者的印象里,一个会动的东西,如果在某一天突然不动了,那么它大概之后就再也不会动了,这就是死——一种持续到永恒的状态。
一股莫名的感情席卷了它。它不知那是何物,只觉得心跳加快、呼吸困难、喉头痉挛、肌肉紧绷、天旋地转、大脑充血……
哦,死了,它想。
这其实没什么。这只老猴寿终正寝,已福禄圆满,没有可憾之处。
但它就是想些做什么。
忽然,咯答一声。
碎石滚落的声音惊断了望月者的思绪。
洞外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可那黑暗里,似乎蛰伏着一双贪婪、残暴的眼睛。
一只黑豹,望月者判断道。
那团漆黑的影子闪了进来,锋利的爪牙透出寒芒,后腿曲张,辗转腾挪。
一个不可战胜的对手。
瞧它断金裂玉的爪子、牙齿,强健的上颚,流线的躯体。只要轻轻地一扑,便能让一只瘦弱的猿猴命丧黄泉。
尖啸。
黑豹扑倒了一只猿猴,其他的乱作乌合之众,一哄而散,逃离这般是非之地。它们的恐惧溢于言表,战栗着,涎漦堵塞了张翕的口鼻,只余了下喘气的沉重与脆弱不堪的呆愣。
黑豹要下爪了。死亡掐住了那只猿猴的脖颈,它发不出一丝震颤,连死前最后狂呼的机会也没有。
黑豹狩猎完就会离去,望月者和其他猿猴都会安然无恙。
可望月者内心忽然涌出一股气愤。这股气是对黑豹的,是对血腥的,是对自然的,是对死亡的,以及对自己的胆怯与懦弱的。
它好渺小,微不足道,做不到任何事,连活下去也很艰难。或许,像它这样的家伙根本不配活着,而应像那些植物一样沉浸在静止的死之中。
“唉”
叹息声。
但它猛然抓起根尖锐的骨头,不要命似地冲向那只黑豹。
它发起了冲锋!
它要冲破敌阵!那是时间与自然编织而成的牢不可破的金汤之阵。
锐利的、愤怒的骨头刺入了黑豹的眼睛。它为这样的僭越吃惊,但更感觉愤怒。它用仅剩的一只眼锁定了那只该死的猿猴。
它悍然一跃。
望月者被扑倒了,恶臭的涎沫喷吐到它的脸上,死亡的恐惧填满了它大脑的每一道沟回。它本该只剩下了猎物的本能,即在临死前用恐惧的眼神满足猎手的自傲。
可这次,望月的眼神竟一反常态。
是戏谑!
黑豹竟从它的眼神中感到了恐惧,仿佛自己扑倒的不是什么猿猴,而是某种……不可知的品性的象征。
怎么可能!
一阵剧痛传来,黑豹的腰侧被捅穿了。
洞里的几只猿猴竟都拿起了破碎的骨片与胫骨,一齐将它们狠命插入了黑豹的血肉之中。
顿时,汩汩鲜血飙射而出,黑豹吃痛地想要逃离。可猿猴们一拥而上,将自己的卑贱与怯懦用暴力发泄在了黑豹的身上,无数的骨片划破了黑豹柔顺的皮毛。
到最后,骨片用尽了,猿猴们就用最原始的撕咬扯下黑豹的血肉,生啖,茹毛饮血。
黑豹的挣扎渐渐衰弱,它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败在这群猿猴的手下,很戏剧性,不是吗?同时,也很有意思,变得……不太一样?
但一切就是如此,你死我亡的角斗一刻不停地在大自然里上演,败者没有发言的权利,而胜者,也总有一天会落败。
第三次交锋,望月者赢了。
第二天,晨光熹微,旭日半隐在远处的重岩叠嶂里。
望月者用胫骨挑着黑豹的头颅走出洞穴,向着空旷的原野发出这辈子的第一声豪壮的嗥叫,身后的猿猴们也齐声长嚎。
望月者的腿上被黑豹抓出一道狰狞的创口,看起来有感染的倾向,细菌们正在狂欢,它们刺耳的喧闹震碎了望月者的镇静。身体的痛楚让他很快褪去了胜利的喜悦,他知道,在不久之后的下一次交锋里,他必然落败。
很害怕吗?或许不是,他有些遗憾。
他还要做些别的事。
拖着呻吟的腿,望月者埋葬了他的母亲,用自己粗糙的手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然后填上泥土。
最后,望月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于是,他在近旁又挖了一个坑,刚好符合自己的身形,又在两个坟头摆了些石块,尽管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唉”他又叹了口气,躺在了新挖的坑里。
忽而,他觉得这些石块是一座丰碑,将来会写满自己这个物种的丰功伟绩。
好旷远的幻想,他评价道。
伴着泥土微微的腥味,他在剧痛中陷入了昏迷,或许将直到永恒。
什么东西做完了这一切,然后离开了。
“星光熠熠!你把我们传送到哪儿来了?!”
“这个嘛,呃----还不都是因为你的友谊圆桌突然抽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