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Ⅲ.永恒纪
一个国王曾问过一个牧师:
“永恒,是多久?”
牧师答道:
“一只鹰,每五百年去附近最高的一座山上磨尖它的喙,直到所有的山都被磨平。”
“这就是永恒吗?”国王把他的手放在了圆桌地图起伏的山脉上。
“不,”牧师微笑道,“这才过了永恒的第一秒。”
当避难厩里的数字生命一百年后再一次探出头后,映入摄像头感光片的是一片没有大气的、昼夜温差达120K的死寂。
反物质战争彻底毁灭了马星的大气以及它的生态。
这里没有废土上的传奇冒险故事,有的只是一片绝对无法生存的死亡,太阳辐射、宇宙射线毫不留情地轰击着这片大地。
数字小马为了生存,删除了他们可贵的感性,只剩下了一如宇宙的冷漠。它们复制自己的智能,异化自己的身份,制造承载计算机的机器小马。
一个文明,为了生存,要付出一切代价。
可一个没有小马的文明,真的有意义吗?
它们花了100年重建了基础工业体系,又花了500年建造了戴森云。
等到它们建造出曲率引擎,已经过了2000年。它们终于把视线投向了这个恒星系之外的深空,可那里寂寥无声。
离它们最近的另一个恒星系有2000万亿光年,正以几万倍光速远离,它们眼里的宇宙当然是一片虚无。
没有生命的孤寂笼罩着这个文明,或许将直到永恒。
又是2000年,它们偶然侦测到了一个模糊的五维向量,指着一个有些模糊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宇宙的一切吗?真理?圆满?
无所谓,只要不是这么个一望无际的虚无就行。
出发吧。
它们建造了32万艘曲率飞船,每艘都有一个计算机意识,分散着向着那个方向前进。能抵达的概率不到亿兆分之一,但只要有,就可以了。
马工智能阿尔法出发前,主轴问了它一个问题:
“你知道这一趟要多久吗?”
它毫不犹豫地答道:
“直到永恒。”
主轴默不作声。
很久,主轴才回道:
“让我们在永恒的尽头相见。”
但即使是最近的一颗恒星,也在以几万倍光速远离,曲率引擎(只能加速到接近光速)根本无法接近。
它们可悲地出发了,向着一个注定无法抵达的目标前进。它们的结局只有毁灭。
但起航的十几亿年后,一个“虫球”出现在了阿尔法面前。
传感器唤醒了计算机。
那是什么?虫洞?
进去吧,里面或许有你要找的一切。
星空。
是星空。
阿尔法从未见过星空,但从它第一次见到,就立刻创造出了这个本不存在于它们语言中的词。
好多的恒星,密密地挤在一起,互相竟只有几十光年的间隔。
好美,这是它的第一个感想。
维度钟显示现在离起航已有17亿8462万年,它们文明的那个老旧的恒星早已熄灭,现在整个文明恐怕已经消亡。
它检索了量子通讯记录,里面有一条2000万年前发来的讯息。
“文明已熄灭,不要返航。”
阿尔法飘荡在深空里,计算机信号朦胧难言。
它的文明最终湮灭在了绝对的冷酷里,而它最终也将迎来毁灭的命运。
这其实没什么,死亡,才是永恒的。
“不过,”
阿尔法微笑道,
“现在已经过了永恒的第一秒,那么,离永恒结束还远吗?”
USSSA-虫洞边界号,这艘人类建造过的最先进的深空飞船起航了。
在这之前,人类争论不休。谁人可以胜任这样的无法可想的任务实在是一个难题。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完全的幸福之后,人类已经丧失了天性中关于求生的内容,转而改成了雕梁画栋式的浪漫与高尚。
让他们去那无数作品中穷尽想象也不能蔽之的无尽残酷的深空炼狱?
残暴的虎兕般的宇宙射线将毫不停息地轰击飞船的外壳,无数的微陨石与星际尘埃将磨损他们生存的希望与机会,寒冷、冰凉、荒芜的真空将蚕食他们高尚的理性,使他们疯狂、堕落,成为非人的东西。
这将会是宇宙疯狂的宴席,餐点就是希望与生存。
没什么能在这种宇宙的疯狂中幸存。
有人提议现在就开发人工意识,制造出绝对理性的存在。
有人说改造人类的大脑,服用神迹般的现代镇静药物,让人类的理性坚不可摧。
但他们都被驳回了,因为人类找到了更好的替代。
长庚星号-启明4号着陆器(QMLⅣ):故障很严重,引擎推力不足12%,连悬停都做不到。有解决方案吗?
长庚星号-太白号环绕器(TBSⅠ):很可惜,我们无能为力。
QMLⅣ:最后记录,浮光觉得金星很美,我也是。宇宙是一个珍宝,在人类开启太空时代之前,它就像沧海遗珠,现在发觉人类来看它了,它却把危险与未知当作自己的遮羞布。真遗憾。
TBSⅠ:还记得你们参加过的意识项目吗?用计算机储存了你们大脑构造与活动的全部数据的那个。
QMLⅣ:明白。我们都希望还能再一次挑战宇宙,后事就由你操办吧。
TBSⅠ:它已经被禁止了,不过我会尽力保存那些数据的。
公决结束了,这套方案以微弱的优势通过。
人类决定,将二十一世纪意识项目里的大脑数据装入飞船,并配备先进克隆仓。虫洞边界号将先在虫洞外围自动科考,收集数据,将其传回地球,再冒险进入虫洞,确定一切安全后再依据数据打印出人类,由他们进行进一步的考察。
在大脑活动之前,这艘飞船上不会存在人类。
而现在的人类相信,那些二十一世纪的坚定战士,能在不依靠任何事物的情况下战胜宇宙的残酷。
那么,一个冒险故事,开始了。
虫洞边界号由地球轨道船坞出发,飞掠木星,由跟进式燃料补给船补充满反物质氢,再从木星轨道外围开始以10m/s2加速35天到1/10光速,行进20年抵达虫洞。
2光年啊,真是遥远。
若是2000万亿光年呢?等到了恐怕整个宇宙就只剩黑洞还没蒸发了。
全人类都翘首以盼,他们关注着新闻上关于虫洞边界号行进计划的介绍、虫洞边界号防御微陨石的措施、人类最先进也最值得骄傲的射线防护技术和能精准克隆大脑的生物技术。
学校里,孩子们也聚在一起,讨论着虫洞另一边有没有外星人、会是什么样子。老师则指着一望无尽的蓝天,视线似乎透过了大气的遮掩,和孩子们讲着航天先驱们的故事。
其中最让孩子们心驰神往的是登陆金星的故事。
在久远的二十一世纪中叶,人类进行金星的第一次载人登陆。它们发射了无数的无人探测器,为那决定胜负的最后一跃做着准备。
终于到了起航的那一天,六名宇航员登上了天舟20号乙超重型载人火箭。
火箭拖着宏伟壮阔但有些吃力的尾焰升空。
逃逸塔分离!第一级分离正常!第二级正常!
它冲破了大气的束缚,摆脱了地球的引力,正以一个铿锵有力的步伐向着金星走去。
瞧!金黄色的星球!真像家乡金黄色的稻田,有无数生机萦绕其中。
前苏盟的人还幻想过那厚重大气之下会是一个生机勃勃的黄色世界呢。
但他们很清楚,那诗意的黄色大气之下只是一个92bar的炼狱,一瞬间就能把人压扁。
开始登陆吧!
……
着陆器返回时故障。
悬停引擎和主引擎导流管破裂,防护失效,92bar的气压粉碎了里面的燃料管、氧化剂分流器和分离格栅。
他们将以超过50m/s的速度撞到金星表面,巨大的冲击会一瞬间粉碎着陆器上的两名乘员。
最后关头,他们编辑了遗言,让人类不要因噎废食。金星,很美丽,很艳丽。
还在环绕器上的人说,在登陆器返回的过程中,他们在环绕器上看见了金星大气的异常电离,五颜六色的光辉照亮了他们骤缩的瞳孔。
但摄像机什么也没拍到。
怎么可能?真的有奇异光辉!
人们说他们是由于过于悲伤出现了幻觉,这是潜意识在用神迹安慰他们。
但人类不负他们的期望,组织了更多的探测和第二次登陆,但它们都没有发现飞船残骸。
“他肯定是遇见了外星人!他们带走了他!”一个孩子说道。
老师微笑着摆了摆手,说,太阳系里可没什么外星人,那应该是金星异常的地质活动把飞船残骸埋进了地层深处。
他们失败了,但那个平原依旧以他们的名字命名。
“他们为什么要去如此危险的金星呢?”
“因为,”老师微笑道,“它就在那里。”
“就在那里?”
“是,那里,存在一切的奇迹与传奇,一切的苦难与祸患。”
老师挥手招呼孩子们回去,该吃饭了。
大气层外,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