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客五
苹果杰克恍惚地走下楼梯。她所知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电影滤镜所取代。她知道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实际上是中心角色之一——但她想，也许暂时只是等待和观察并不会有什么坏处。那样更容易，她觉得。那样就没有那么痛了。
当她走进厨房时，她拍了拍妹妹的头，没有看她的眼睛。苹果丽丽问她感觉还好吗，苹果杰克点点头，一言不发。她从一个抽屉里拿出那罐钉子，她们一起用木板把苹果丽丽房间的窗户钉上了。走廊对面那间安静的房间原封未动，门紧紧地关着。
窗户再次被封好后，两人重新进入客厅，在这，自从所有恐怖事件开始以来，苹果杰克终于第一次瘫倒在了沙发上。
苹果丽丽从厨房里问她，“你不想吃点东西吗，苹果杰克？我寻思你可能会想吃点东西，因为你脖子上的那个咬伤什么的。”
苹果杰克对她淡淡地笑了笑；失血让她头晕目眩，脸色苍白。她疲惫酸痛的身体每个关节都在疼，她的眼睛乞求着闭上。
睡吧，她想。如果我睡着了，也许会再次快乐。我也许会做梦。我也许会梦到一些和这不一样的东西。
苹果丽丽看起来很担心，走进了房间。“你还好吗，苹果杰克？你看起来病了。你想要条毯子吗？来点汤？我肯定那堆罐头里有罐什么东西。”
苹果杰克拍了拍她旁边的沙发。“过来和我坐一会儿，苹果丽丽。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靠近点。我们分开不安全，即使在屋里。”她又试着笑了笑，嘴唇抽搐着。
她的妹妹过来坐在她旁边。“你没生我的气，对吧，姐姐？”
她摇了摇头。“从不。你只是犯了个错误，仅此而已。但我们解决了它，不是吗？我们都会犯错，时不时地，不是吗？”
苹果丽丽把一只蹄子放在她肩上。“你为什么哭，苹果杰克？”
她擦去那滴眼泪，瞥了一眼湿漉漉的蹄子。“我还以为我已经结束那一切了呢。”
“你在担心史密斯婆婆和大麦克吗？”
苹果杰克轻声告诉她，“我担心很多事。比如一旦我离开这个地方该怎么办。”
“你不需要离开，苹果杰克。我们可以待在这里。这里安全。而且我们有彼此，我很抱歉之前的事。”她停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从一开始就该信任你。你只是在为我们着想，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的朋友，即使他们根本不是我的朋友。我很抱歉我没有相信你。”
苹果杰克把妹妹拉到身边，用双腿抱住她。她把下巴搁在她头上，凝视着墙上的一张照片——一幅苹果家族四位成员的肖像照，在多年来最丰收的一次收获后不久。照片里，苹果杰克正以同样的方式抱着她的妹妹。
“你还记得那天吗，苹果丽丽？”她问道。
她的妹妹更紧地依偎着她。“我当然记得。那是你们大家让我帮忙收成的第一年。你们都觉得我会碍手碍脚，但最后我比任何人都组织得好。”
镇上的大多数小马也都能告诉她这些。这不是什么难以打听到的消息。
她抱紧了妹妹。“一点没错，你做到了。说实话，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怀疑你。但我们确实学乖了，不是吗？”
苹果丽丽咯咯地笑。“我很高兴能帮忙。你们总是让它看起来很有趣。”
她同意。“工作可以很有趣，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话。”又一滴眼泪滑下她的脸颊。“你，啊……你还记得我们拍完那张照片后我跟你说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为你感到骄傲——你是我的小踢苹果伙伴。”又一滴眼泪离开她的眼睛。“而且你知道我现在还是，对吧？我为你感到骄傲。”
苹果丽丽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苹果杰克？”
“我只是有点累，仅此而已。过去几天很艰难。对你也是。”
她又抱紧了妹妹，把她压在自己胸前。她的眼睛从未离开墙上的照片，也未离开那对站在装得满溢的苹果桶后面微笑的姐妹的眼睛。
她对她低语，“你能为我做件事吗，苹果丽丽？”
“当然，姐姐。”
她发现那些话很难说出口。“我只想要……我只想要你……我的意思是……”
苹果丽丽转向她，苹果杰克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她妹妹的声音是一回事——那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形象太可怕了，不敢看。“怎么了，苹果杰克？”
苹果杰克无声地呜咽着。“告诉我你爱我。告诉我你永远都会。”
“我当然爱你，苹果杰克！”她的妹妹像吹喇叭一样大声说道。“你是我的姐姐，你是小马利亚最好的姐姐。我永远都会爱你，苹果杰克。永远。”
苹果杰克看着照片里一动不动的苹果丽丽，快乐而满足，双颊因一天辛苦的工作而泛着一丝红晕。她从一个不是她妹妹的人那里听到了她妹妹的话，但这并不重要。她知道她妹妹爱她。永远都会爱她。她只是想最后再听一次。
现在泪水从双眼滚滚而下。
“我也爱你，苹果丽丽。比你能想象的更爱。我很抱歉我让你失望了。我本该保护你，但最后我没能做到。我本该像所有大姐姐一样照看着你，但我在途中失去了你。现在已经太晚了。我很抱歉。我为此感到非常，非常抱歉。”
苹果丽丽转向她。“你在说什么，苹果杰克？我就在这里。你听起来不像你自己。”
“我好得很。别操心你那小脑袋了。我只需要确保这栋房子安全。不再有访客了。”
苹果杰克的一条腿搭在苹果丽丽的胸前，环绕着她的肩膀。苹果杰克把另一条腿滑到苹果丽丽的喉咙上。然后她把她拉向自己。
“你把我勒得太紧了，苹果杰克。”
苹果杰克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张家庭照片。“我知道。”
她的妹妹在她的抓握中扭动。“你弄疼我了，苹果杰克！”
“我知道。”
最终，苹果丽丽的头垂到一边，眼睛闭上；她的呼吸变得浅而紊乱。苹果杰克把她放在客厅的地毯上，觉得那景象太可怕了，不忍直视。厨房里有一叠旧报纸，于是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在妹妹的头上盖了一层。
在上楼去拿她的鹤嘴锄的路上，她停在走廊对面那扇关着的门旁。她把头靠在门上。她不敢再进去了。还不是时候。
她让鹤嘴锄拖在地板上，一路下楼，磕碰着每一级台阶。当它拖过地毯时，声音立刻消失了。
她用牙齿咬住它，把它向后举起，短暂地又瞥了一眼墙上的照片。也许这之后她会睡觉，她想。也许她会再次梦到那个珍贵的时刻。也许她会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或者也许等她醒来时，她会被抓住或杀死。无论如何，至少这意味着这一切的结束。
那层薄薄的报纸没怎么减弱骨头碎裂的声音。鹤嘴锄在报纸上留下一个干净的洞，从它的中心涌出一圈浓稠的深红色，慢慢地在头部周围汇集。一则当地书店的广告最先变成了泥褐色。
苹果杰克让她的武器留在原处，然后她退了一步，坐在地上。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有什么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有什么说不通。她的注意力比以前更游离，几乎麻木了。
她看着鹤嘴锄的柄，仍然竖在空中。她的目光顺着它向下，看到被染色的报纸和下面破碎的头颅。从那里，她的目光移向摊在地毯上的黄色腿，那小小的光滑蹄子一动不动。
楼上那个伪装成甜心宝宝的幻形灵，在死后变回了原形。苹果丽丽看起来仍然像……
苹果杰克摇了摇头。“不。那不对。”
她的眼皮几乎撑不住了，当她爬上楼梯时，她左右摇晃。她一定失了很多血，她想。或者也许她失去了更糟糕的东西。
那间关着门的房间里的壁橱门吱呀一声开了，苹果杰克盯着空荡荡的空间。旧夹克和围巾挂在靠近天花板的衣架上——磨损的溜冰鞋被遗弃在角落里。她妹妹的尸体无处可寻。
苹果杰克闭上眼睛，倒在地板上，那景象让她无法承受。
紧闭双眼拥抱黑暗是如此容易。
在黑暗中，有温暖——一种彻底的茫然。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当然知道。但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她才能完全消化这件事。相信一些不那么痛苦的事情会更好。去做所有那些在她门口的访客从一开始就要求她做的事：相信那所有的乞求被全盘吸纳的小谎言。
这很简单，真的。这是一条没有痛苦的路。
“你还好吗，苹果杰克？”
她转过身，发现苹果丽丽在门口。她大大的红色蝴蝶结戴得恰到好处，两只大眼睛谨慎地看着她。
“我没事，苹果丽丽，”她从地上说道。“现在一切都好了，不是吗？”
苹果丽丽点点头。“我想是的，姐姐。”
“那很好，”苹果杰克说。“听到这个真好。”
她的妹妹走近。“你需要下楼来，苹果杰克。有人要见我们。”
“又一个访客。”这不是一个问题。
“是的，但我想这一个你会想见的。”苹果丽丽振作起来，抓住了她的前腿。
苹果杰克站起来，跟着妹妹，任何不祥的危险感都从她脑海中被剥离了。她的妹妹安全了，又和她在一起了，她还能多想要什么呢？她在她身边，快乐而完整，她的余生就在她面前。
还没走到楼梯口，苹果杰克就注意到门口传来一阵灿烂的光芒。走进客厅，她弯下一条腿，跪在了地上。
“公主？”她问道，那涌来的强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塞拉斯蒂娅公主对她温暖地微笑着，那同样光芒四射的鬃毛在看不见的微风中飘动。她也鞠了一躬，然后她们一起站了起来。
地毯和咖啡桌从客厅里消失了，门上每一块厚木板也都不见了。苹果杰克没有注意到。
塞拉斯蒂娅平静地说，“你现在安全了，苹果杰克。大家都安全了。我已经召集了其他五个元素，现在我们正等着你来帮助运用它们。时间紧迫，恐怕我们得快点了。”
苹果杰克的表情亮了起来，尽管她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我的朋友们？她们安全了？所有人都？”
塞拉斯蒂娅点点头。“是的。她们正在等我们，再次帮助小马利亚。”
“那暮光呢？我听说……”
公主把一只蹄子放在她肩上。“暮光没事，苹果杰克。大家都很好。现在你也一样。”
但暮光被撕成了——
不。
不。苹果杰克只是记错了。暮光没事。她肯定没事。否则就说不通了。
苹果杰克抬头看着她，微笑着，干裂的嘴唇裂开了。“谢谢您，公主。我很高兴您终于来了……在我们出什么坏事之前。”
塞拉斯蒂娅诡秘一笑，一小簇绿色的火焰在她瞳孔里游动。那景象很短暂，短暂到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但苹果杰克这时已经几乎不眨眼了。
“您的眼睛……”她开口道。
塞拉斯蒂娅的笑容更添暖意。“我有时会改变我眼睛的颜色。我从未告诉过你吗？”
“不，您——”
这不是塞拉斯蒂娅。你知道这不是塞拉——
“——从未提过。”
塞拉斯蒂娅来到她身边，用翅膀环绕着她，引导她走向门口。“你和我很少交谈，是吗？等我们带你走出这雾，那应该改变一下。”
苹果杰克同意了，任由自己被带走。她的家感觉不像以前了。它的心脏被移走了，只留下一个金属和木头的空壳。不过没关系。她总有她的妹妹。她那美妙、可爱、小小的——
你妹妹死了！她正躺在厨房的地毯上，一把鹤嘴锄穿过了她的头，那是你插在那里的！现在你什么也做不了——
不。
不。苹果杰克只是记错了。她妹妹没事。
一到门廊台阶底下，苹果丽丽就来到姐姐身边。苹果杰克揉了揉她的鬃毛，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很快乐。她当然快乐。苦难结束了，现在全小马利亚唯一能让一切好起来的小马来了。塞拉斯蒂娅公主从来不是那种会撒谎的。
她们三个很快就被雾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