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上的裂缝不断扩大，千年未曾改变的岩石开始崩裂。公主静静坐在他的脚下，如同一个听话的学生。
皇宫的上空，云层以此为中心成环状分布，灰黑的云翳中掺杂着雷霆的电光。首都卫队正以雕像为中心，在一百米的距离上布置了阵地，闪电天马队已经紧急出动，将首都的上空封锁。而在更远处，承担战备值班任务的战斗机正在预热引擎，更多的制空力量正在转为待战状态。
他，这一仅存在于文学作品中的形象，如今终于走进了小马们的现实。
他动了，先是胳膊，后是脖子。随着头顶最后一块碎片剥落，这个男人睁开了双眼。
塞拉斯蒂亚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后退了一步。
公主的动作是个信号，弩箭上膛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而在空中，上百名闪电天马队队员握紧爆燃长枪，做出冲锋的姿势。数公里之外的云端，有着三角形机翼的战斗机正划破雨幕，带着低沉的嗡鸣声袭来。隔着厚重的雨幕，空中有巨物的身影浮现，那是空艇，利用其载重量的优势将炮兵阵地带上了天空。那些炮管锁定了目标，舰首指示灯闪耀着猩红的光。
时隔一千年，在帝国的毁灭性武力面前，他们再度重逢。
“赛丽。”
“匿名。”
“你现在......长的好大只。”
“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塞拉斯蒂亚此刻有无数句话想说，可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毕竟你以前就和那边的小马一样大来着。”
“已经一千年啦，匿名。”塞拉斯蒂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角流露出一丝悲伤。
“没有小马敢叫我赛丽这个名字了。他们都叫我公主。”
“公主？”名为匿名的人类询问，“那我呢，我也得叫你一声陛下？”人类的语气里充满戏谑。
“技术上，是的。”塞拉斯蒂亚扬起头，露出微笑，“发生了很多事，匿名。”
“的确，我记得这里以前就是个石头广场，当时还有很多幼驹来这里玩。”匿名环视四周，他看到了包围自己的军队，天马，陆马和独角兽将自己团团围住，魔法弩炮的箭矢闪耀着寒光。
“你统一了三族。”
这是个陈述句，塞拉斯蒂娅从匿名的语气中读出了赞许，也读出了一丝落寞。在她的征战中，他不曾立于自己的身侧。千年以前，三人的宏愿以一场席卷帝国的内战告终，多年的心血在兵锋付之一炬，在梦魇之乱结束后，露娜流放，他被封印，而帝国，则在自己一个人的带领下于灰烬中重生。此后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是的，我做到了。”
匿名还行走于世的时候，三族只是名义上臣服于塞拉斯蒂娅的马骐顿，走出冰原时的理想早已被背弃，城邦打着众神的名义互相征战，真正的统一遥不可及，三人的梦想依然只是个梦想。
而梦魇之乱，一场席卷了整个小马种族的战争，战争的起因已经无从考证，小马们知道的是，在血与火的洗礼下，三族的矛盾终于弥合，他们终于以“小马”的共同身份屹立于世。
“现在也有幼驹来，950大宪章签署后，皇宫的一部分作为公共区域给民众开放参观。”
“大宪章？”匿名扶了扶额头，“看来我有很多东西要学。”
“整个档案馆都向你开放，我也可以亲自教你，这些年发生的事。”塞拉斯蒂亚低下头。
“只要你愿意，”她轻声说，“我很想你。”
层层盾墙之后，Echo小声询问着一旁的银甲闪闪，“他们在说什么，我们要打架吗？”
“雨声太大了，我听不到。等等，陛下向他低头了。”
匿名伸出右手，试图抚摸苍白君主的侧脸，闪耀着彩虹光辉的鬃毛如同流水一般划过手指。而公主丝毫没有反抗，仿佛这个动作两人再熟悉不过。
预想中的温暖没有发生。塞拉斯蒂亚睁开双眼，眼神里写满疑惑。
“我不是傻子，赛丽。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我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匿名示意周围的军队，又指了指天空，一万滴雨水之后，天空舰队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人类闭上了双眼，仰起头。
塞拉斯蒂亚睁开眼，匿名的手停在距离她脸颊几厘米的位置。
“匿名，我......”
“那个“淫类”体内出现高能以太反应，炮兵预备！”
“是人类。”银甲纠正了Echo的错误发音，后者没有回答，只是用嘴巴叼起一把匕首。银甲知道，Echo真正的武器是她那像蝙蝠一样的翅膀，在那里的每一根翼骨都安装着刀片。
他握紧蹄子中的剑。细雨拍打到他的铠甲上，没有声响。
“你知道你当时要做什么吗！黑暗彻底侵蚀了你，我没有别的选择！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解除封印，就是害怕你还是那副样子！”
“是啊，当时的我简直是疯了。”匿名苦笑，“但是，如果说，我还在恨你。你会怎么做？”
“在你和帝国之间，我还是会选择帝国。就像一千年前那样。”
“是吗。”
人类笑了。
“放心吧，我累了。”他的身体随着这句话放松，连带着塞拉斯蒂亚也松了一口气，可天角兽的内心还是仍像是吃了刀片一样难受。
雨停了。乌云渐渐散去，阳光破开云层，她的朝阳再次将温暖洒在大地上。
“我感觉到了，我的苏醒不是你我的所愿。”
“之前从未有关被封印者从石像里逃脱的案例，不过这次是因为我的学生，名字叫暮光闪闪，你会想要认识她的。”
“她不在这？”
“额，我们有这样那样的情况......”
“啊”匿名想了想，“她的主观能动性有点强，就像当时的我一样对不对？”
塞拉斯蒂亚哽住了，她找不出话为自己的学生辩解。
“不过，你还收了学生？”人类说，“学生是为了实现自己意志和知识的传承，你作为永生的天角兽，你有什么可传承的？”
“我......我很孤独。你不知道，露娜她......”
听到了“孤独”和“露娜”二词，结合当年梦魇战争的回忆——黑色的夜之天角兽追随着他，向着烈阳，向着自己的姐姐掀起叛旗，只为了自己那不切实际的梦想。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石头彻底封上自己的眼眸之前，他看到的依然是露娜战斗的身影。
在她走后，露娜怎么了？自己的战争已经失败，而总得有人要为了这一切付出代价。
“你把她怎么了！”匿名的语气第一次戴上了愤怒，刚才散去的乌云似乎要再次聚拢，“她是你妹妹！”
“流放。”塞拉斯蒂亚紫色的大眼睛满是痛苦。“地点是月球，她被我流放了一千年。”
“一千年！她是你的妹妹！”
“他们好像在吵关于露娜殿下的事。”
“你就没有好一点的监听装备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监听我的主君？难道你会去偷窥露娜吗？”
“......”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
“都是我的错！”这一次，塞拉斯蒂亚真的哭了，反而让匿名有点手足无措。
“我也不想这样做！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国家被毁于一旦，毁于我们自己手中？”
“那时的小马利亚，再也不能承受战争了。”
两行清泪顺着天角兽的脸颊肆意流淌。一双手轻轻将其擦去。
“你竟然用这招。”
天角兽抬头，人类的眼神依然冰冷。
“要是露娜现在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她......她现在很好，现在在南方和龙廷的边境领军。你想见见她吗？我马上叫她回来！露娜会很高兴的！”
“算了吧。”龙廷这个词勾起了匿名的一些回忆，但他不想知道，至少不是现在。
匿名走下台阶，感受着数千年来双腿第一次行走的触感。皇室花园的草地，在刚才的雨中变得异常松软，他注意到公主四只蹄子上的泥点。
“其实，我当时也感觉到了，自己的理想是个虚假的谎言，我......我欺骗了她。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她。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公主迟疑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可她这几天还是会回来，你不和我们一起住吗？”
“这是你的国家，赛丽，不是我的，不再是了。
“马骐顿早就不复存在，特洛伊也是。石头里的一千年就像一场梦，但我还是对这个世界有着一定感知。但我还是知道，你的子民不欢迎我。”
那可未必，银甲闪闪想。他多少知道些那些流传在贵妇之间的传闻。
“那我命令你，留在我身边！”
“陛下”，匿名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天角兽，缓缓开口，“我不是你的臣民。”
“可你，可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谁？”
内心再一次传来绞痛，公主说不出最后的答案。好不容易归来的故人，又一次要离她远去。匿名说的是实话，塞拉斯蒂亚想到了那帮贵族，他待在自己身边势必会产生负面影响。她不敢想那时的宫廷会有怎样的流言蜚语。
“那你要去哪？一千年了，世界早就不是我们当时的模样。”
“不知道。”
“小马谷！”塞拉斯蒂亚想到了什么，“你可以去小马谷，那里离我们很近，我的学生也在那儿，他们会很乐意教你这一千年来的事！”
“离你们很近？”匿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
“求你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看到这只大马驹露出小狗一样泫然欲泣的表情，匿名的神色放松了。
“好吧。别用那双眼睛看我，你现在几乎有当年的两倍大，甚至比我还要高了。”
“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难道能阻止你吗？”人类露出苦笑，凑到天角兽的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塞拉斯蒂亚破涕而笑。
“写信？”
“写信。”
银甲非常不安，刚才一人一马的互动堪称信息量爆炸。虽然他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陛下在短短几分钟的表情变化就足以说明，两者的关系很不一般。虽然没看过那些关于这个人类的小说，但自己的妻子可以说是个专家，他多少知道一些传言。
从公主情绪的大起大落可以看出，这些传言很有可能是真的。
“在场的所有小马，都得签保密协议。”
“夜骐有一种药水，虽然有一定副总用，但喝了可以忘掉最近一个小时之内的事。”看到没有架打，Echo收起了匕首，两只前蹄抱胸做了然状。
“嗯，很好。”银甲对自己同胞的话很满意，以防万一，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副作用是什么？”
“一成当场去世，三成变成傻子，五成下半辈子得坐轮椅，毕竟药剂是作用于神经系统嘛。”
“当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