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一日
“紫悦!”
穗龙推开水晶门,伴随吹入的冷风,飞到床边,摇晃酣睡未醒的公主。
紫悦伸了个不怎么雅观的懒腰,在床上翻滚挣扎,她感觉自己才睡下几分钟。
好不容易将疲乏的双眼睁开一条缝,却瞧见阳台外正盯着她的太阳,仿佛质问她:作为小马利亚的治理者,你怎能睡得如此安稳?
紫悦扑腾翅膀用尽气力翻下床,眼睛又迷迷糊糊地阖起,她就闭着眼睛在穗龙的搀扶下摸到梳妆台前。
穗龙将梳妆台上笔记本之类的杂物收进抽屉,一只爪拿住梳子,一只爪按着紫悦肩膀,开始梳理她如碧琪般嬉闹的鬃毛,“今天蛇溪代表就要过来进行友谊交涉,你礼物准备好了吗?千万别是书。”
“我当然知道……”紫悦有气无力地应道。
“你准备了什么?”穗龙对此好奇。
“之前塞拉斯蒂娅公主去龙之域的时候送了阴燃一根菲拉美娜的羽毛,所以原来我想,是不是可以用你的鳞片做点什么送给蛇溪代表……嘶——”紫悦话音未尽,五官突然狰狞起来,后脑传来的痛感疼得她直龇牙。
“抱歉……”穗龙连忙松爪,他听见紫悦说要拿他鳞片作礼物,情绪一激动,便不小心扯到了紫悦的鬃毛。
“拔鳞片很疼的。”穗龙一边揉按紫悦受伤部位,一边小声抱怨。
“穗龙!”经过他这一折腾,紫悦瞬间清醒过来,她略带气愤地说,“我怎么可能从你身上拔鳞片!”
“我就是害怕拔鳞片嘛。”穗龙开始为她化妆,“上回感染热鳞症,拔鳞片的时候别提多疼了。”
“我是不会让你受伤的。”紫悦闭上眼睛,向他解释,“我在小马谷就收藏着一盒你以前脱下的鳞片。”
穗龙对此表示怀疑,“那上回谁拔得那么顺蹄?”
紫悦脸上顿时泛起红晕,“对不起,我下次会克制一些啦……”
“我没在怪你。”
说完,穗龙为她戴上皇冠。
紫悦凝视镜中自己,没来由感到恍惚,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
她回想起在天才魔法学校读书时的模样,回想起第一次去到小马谷、第一次尝试理解友谊,之后是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一场又一场温馨欢乐的派对,新的朋友、旧的朋友,数不清的灾难与考验,最终,她坐在这里,戴上皇冠。
“紫悦,别发呆了,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穗龙及时中断她混乱的思绪,将她唤回现实。
紫悦同他一起离开卧室,缓行于城堡走廊,蹄声经由墙壁回弹进她的耳朵。
她的卧室门前没有护卫,清洁小马也要等她开始工作后才会经过附近。
“今天早餐准备了苹果馅饼,用甜苹果园的苹果做的。”穗龙拿出任务清单扫了一眼,“我们可以在吃早餐的时候顺便聊天才魔法学校的事。”
“天才魔法学校出了什么事吗?”紫悦微微侧目。
“今天是天才魔法学校的入学典礼,还记得吗?月舞希望你能出席,和她一起为今年的新生颁发奖章。”穗龙卷起清单,皱着眉看她,他总觉得这位公主今天心不在焉。
“啊对……”紫悦似乎有些走神,连公主的仪态都无法保持,皇冠在头顶摇晃,“明天是开学典礼……”
“不是明天,是今天,今天上午。”穗龙加重语气,希望唤回公主的注意力。
“啊对,今天……”
他们渐渐远离公主安静的生活区域,清洁小马已经开始他们的工作,一队巡逻护卫经过他们,停下来朝公主行礼,紫悦则颔首微笑。
公主专用的餐室就在会客餐厅旁边,离议事厅也不算远,方便紫悦能够在结束用餐后很快投入到工作当中。
站在餐室门口,一阵浓郁的甜香自水晶门的缝隙飘来,萦绕在紫悦鼻尖,这令她心情有所缓和。
“早上好,紫悦公主。”柠檬心恰巧刚领几匹小马完成早餐的布置,见紫悦进来,一齐朝她行礼。
“早上好各位,辛苦了。”紫悦照例拥抱柠檬心,并附在她耳边轻言,“你也辛苦了,我的好柠檬心。”
“你记得多吃点,可别辜负我们的用心。”柠檬心轻笑道,而后松开她,再次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公主用餐愉快。”
等她们离开,紫悦便摘下皇冠搁置在桌角,跳上椅子浮起苹果馅饼狠狠咬上一大口,新鲜出炉的苹果馅饼还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丝毫没有受坎特洛特的改变。
“我觉得我们可以多准备一点甜苹果园苹果,味道棒极了!”紫悦嘴边沾满酱汁与酥屑,两腮含着馅饼,鼓成两只气球。
“最近恐怕不行,苹果嘉儿还在忙着准备友谊学校的典礼。”穗龙吃相和紫悦几乎一模一样,每下咀嚼饼碎都如雪般飞落。
“好吧……”
紫悦吃得慢了些,也许是先前的狼吞虎咽令她不适,也许是穗龙的无心言语令她分神,总之她没有胃口。
餐室忽的沉寂下来,只剩两个不同频的咀嚼声。
紫悦望向窗外,久久愣神,穗龙的心思全埋进了美味的馅饼里,全然没有注意身边公主的惆怅。
紫悦时常在想,她的朋友们现在在做什么,是否正和她一样品尝着香甜的苹果馅饼?还是做着其他的事情?如果是星光熠熠,或许还未结束晨跑吧。
她想到两天前星光熠熠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友谊学校的好消息。
她的朋友们时常在意料之外的时间带给紫悦惊喜,紫悦却无法抽出空闲用同样的方式让她的朋友们开心。
从前在小马谷,她虽然也总这样忙,可那时并没有谁无时无刻需要她,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给自己一点假期放松,现在不行,小马利亚那么多小马、那么多事情都等着她。
“紫悦,我们该去议事厅了。”穗龙用爪子擦擦嘴,跳下椅子,抓着清单,小跑到紫悦身边。
“啊呜~”紫悦打着哈欠,慢慢抽回视线,“今天有哪些安排?”
“上午我们得去参加天才魔法学校的入学典礼,不过再月舞来之前,我们还有些时间处理几件其他事情,下午蛇溪的长老会来拜访小马利亚,得带他参观坎特洛特,晚上是新皇家护卫长的任职宴会。”穗龙看着任务清单密密麻麻的字迹,尽可能简洁地陈述。
紫悦坐上王座,属于她,友谊公主的位置,就是曾经塞拉斯蒂娅公主处理政务时坐的地方,在那枚星星装饰的旁边,代表塞拉斯蒂娅的太阳图案仍擦得锃亮。
王座两旁终日站着护卫,紫悦很少会和他们说话,她的另一位助理蹄上总有许多问题需要她。
“可可帕梅尔希望在马哈顿举办‘仲夏夜剧场时装秀’,邀请您作为评委之一。”紫悦还未坐稳,第一封信就已呈上,星耀(闪闪亮)坐在原本露娜公主的位置上对她说。
“仲夏夜剧场是马哈顿的文化符号,每年都会举办,意在增进邻里感情,在马哈顿是仅次于暖炉夜的传统。”紫悦看时,穗龙为她补充道。
紫悦听苹果嘉儿和珍奇说起过,信中可可帕梅尔说自从仲夏夜剧场恢复以来,街区邻里日渐团结,愿意互相交流的小马越来越多,随着仲夏夜剧场规模愈发扩大,至今已经成为了整个马哈顿的传统,所以可可帕梅尔希望举办一场“仲夏夜剧场主题”时装秀,让更多小马能了解到仲夏夜剧场。
马哈顿作为时尚之都,无数优秀的服装设计师在繁华的马鞍街留下自己的痕迹,包括珍奇,她就是在那儿证明了自己超前的时尚理念。用时装秀来宣扬传统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紫悦看完,便把信交还星耀,穗龙立刻拿出羽毛笔准备回信,随后紫悦开始说,“仲夏夜剧场作为马哈顿一项优良传统,为小马利亚的和谐友谊带来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所以,我非常荣幸能够担任评审之一,友谊公主回信。”
星耀接下回信,另作一堆,又从原先那堆信笺中抽出一封,“这是洛马基近几年的规划书,油嘴滑舌兄弟准备建造一座水上乐园,以及计划扩建他们的度假村。”
这俩兄弟并没有给紫悦留下一点好印象,在她的记忆里,他们简直就是骗子的代名词,但凡和他们接触的小马都会被骗得找不着北。
但他们的计划书看不出问题来,依据他们所说,这将极大程度提高洛马基的经济水平,以保持其娱乐胜地的支柱地位。
为确保他们不会玩狡诈的文字游戏,紫悦将那份简短的计划书看了整整三遍。
最终,紫悦还是愿意相信他们会稍稍真诚一点,同意了他们的扩建计划,并诚恳地表达了对水上乐园的赞扬。
闪电飞马队的巡查报告、吠城的边境驻守士兵名单、驼丁汉的规划表格、各地市长联名的庆典请愿书、范西潘草拟的《公主法修订建议》……
她一一答复。
“紫悦!星耀!还有穗龙。”一匹浅黄色小马激动地跑进议事厅,还因此踩上红毯时踉跄了一下。
她稳住身形,朝紫悦笑了笑,“你们准备得怎么样?典礼就快开始了。”
“月舞!”紫悦跃下王座,奔向月舞,深深拥住这位朋友。
星耀仓促收起大堆信笺,也围了过来,“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过来。”
月舞扶住让紫悦撞得半掉的眼镜,笑道,“那我们快走,学生们估计等不及想要见见他们的公主。”
“穗龙,把颁奖名单给我。”紫悦边走边向穗龙招招蹄子,他便吐出团绿焰,一张卷轴显现其中。
“今年的优秀学生不多,只有一名,说起来我们那届也是这样,某匹紫罗兰小马包揽了表现最出色、成绩最佳、最具魔法天赋等等奖项,一点儿也不给其他小马展示自己的机会。”月舞故作惋惜地叹气,偷偷观察身旁紫罗兰小马,“我当时还只拿了个表现乖巧奖。”
“你就别调侃我了,还是说说今年那位优秀新生。”紫悦目光从名单最上面的那个名字上移开,看向月舞。
她们一路聊了许多,她们每次见面都会这样,月舞总有说不完的话想告诉紫悦。
此时正值春日,坎特洛特的街边,鲜花沐着阳光,绽开其五颜六色的花瓣,不吝啬给予路过小马以芬芳。
青石板路上平整洁净,蹄子踏过发出一声声清响,偶尔能听到咖啡桌旁两匹小马的几句交谈,不多时掩嘴笑作一团,咖啡杯上飘着两三缕暖云。
起先塞拉斯蒂娅公主担任天才魔法学校校长时,其实并不常来,校内大部分时间都由副校长管理,自从塞拉斯蒂娅公主退休,那位副校长也因为年老回了驼丁汉老家,月舞便主动接下校长之职。
月舞不像塞拉斯蒂娅公主,校内各种事务亲力亲为,几乎一直待在学校,好不容易挤出闲暇,她的嘴就没停过。
“这就是今年那位优秀学生的故事,我对她可是非常青睐,说不定她的魔法造诣会比你还高。”说了半天有的没的,月舞终于将话题拐回开学典礼。
“那倒也不错,我真想尽早退休回小马谷。”紫悦开玩笑说。
不知不觉,天才魔法学校已然映入眼帘,由于入学典礼的缘故,学校内外打扮得像位恬静优雅的贵族。
天才魔法学校里相较友谊学校少了许多声音,没有杂乱的踏蹄、没有喧哗的呼喊、没有欢声笑语,有的只是呢喃似的对魔法的讨论与不急不躁的慢步。
“天才魔法学校比过去更安静了。”紫悦不禁感叹,她还记得从前自己同月舞研究药剂,柠檬心她们在身后打闹的时光。
“学习魔法可不简单,大家都不希望将精力都放在乱跑乱跳上。”月舞解释,余光瞥见紫悦皱眉,话锋一转,“所以我增添了一些轻松愉悦的新课程来替代千篇一律的魔法课,孩子总是要活泼些才好,对吧?”
“的确,我想塞拉斯蒂娅公主也不会喜欢毫无生气的学校。”紫悦停在一间教室的窗前。
典礼即将开始,教室内仍留有几乎半数学生,脑袋埋进书本里,没有谁主动发出些许动静以打破沉默的氛围。
就像曾经的月舞,就像曾经的她自己。
“颁奖典礼就快开始了,紫悦。”浅樱桃灰色魔法牵起紫悦的翅膀,拉着她往教学楼外跑,月舞边跑边回头告诉她,“就参观到这儿吧,我会想办法的,让他们尝试更多新事物。”
紫悦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一切顾虑最终化作微笑在她的脸上,她相信月舞能带给天才魔法学院改变,如同月舞相信她能带让小马利亚焕然一新。
两马奔入广场,星耀和穗龙等候已久,大部分学生连同他们的家长都整齐地坐在台下。
趁典礼还未正式开始,她们先在后台对了一遍流程。
明快的音乐自喇叭传遍学校各处,月舞登台说演讲词,好一会儿才到颁奖环节。
伴随紫悦演讲结束,一匹暖粉色小马领其他幼驹仪态端正地登上高台。
紫悦从月舞那儿接过一顶小皇冠,郑重地压在为首小马鬃毛上,说一些鼓励的话,而后转身为下一匹小马戴奖章。
天才魔法学校每年新生并不多,毕竟想要找到一名具备魔法天赋的学生算不上简单。一般来说,每年能有十几名新生便已不错。
为了让这群魔法天才保持信心,建校之初塞拉斯蒂娅就订下一个规矩,那就是举办入学典礼的时候为每匹新生颁发一个适合的奖章,又怕失了积极,于是再从中挑选几名优秀新生奖励小皇冠,通常每年都要颁发四五小皇冠,不过今年比较特殊,只有一顶。
颁奖典礼结束,紫悦和月舞还有星耀借着公事名义短暂小聚于校长办公室,虽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而且匆匆忙忙不过十来分钟,但对整日忙到喘不过气的三个姑娘来说能偷得片刻闲暇便很满足。
紫悦很享受这样的聚会,不再与繁杂的礼仪问题或大段大段的数据文字纠缠,和朋友们围坐在窗边的小圆桌说说笑笑。
走出天才魔法学校,太阳正至天中,这个时间紫悦该用餐了。
紫悦对于餐食向来从简,她吃不惯坎特洛特那些精致的食品,尽管这是她的故乡。
她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穗龙就成了她的生活助理。
无论是在小马谷,还是如今在坎特洛特,穗龙几乎包揽她生活的一切,好让她能够全心全意投入进对魔法的钻研之中或是安心处理小马利亚各种各样的事务,现在想来,紫悦完全找不到任何一匹小马能够代替穗龙的位置,当然,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谁去代替他。
紫悦坐上椅,蹄子撑着脸颊,在脑海回想和月舞的小聚会,想着想着,思绪没来由地又飘回小马谷。
什么时候她才能回小马谷和星光熠熠她们相聚?
越往那儿想,紫悦越是心烦,一点没胃口。
“你怎么了?今天调料放重了吗?”穗龙疑惑地一连尝了几口,还是没有尝出问题。
紫悦沉默不语,餐叉随意拨弄了两下食物就放回桌面。
穗龙咽下嘴中食物,盯着紫悦,联想今天的异样,他似乎理解了几分她的忧愁,“和月舞的见面让你想起小马谷?”
紫悦轻轻点头,“老实说,我特别想回小马谷参加友谊学校的入学典礼。作为曾经的校长,我还是希望能给予它更多关注,而且我身为友谊公主,传播友谊本来是我的职责。”
“那这样,明天你回小马谷去参加那儿的典礼。”穗龙提议。
“可是明天还有那么多麻烦需要处理,我连施放分身咒的精力都难以分出。”紫悦拿来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胃完全装不进任何餐食。
“我可以帮你处理,自从两位公主退位后,我作为你的助理也做了不少事情,我相信我能够胜任代理公主的职责。”穗龙停顿片刻,又说,“或者把两位公主请回来,她们应该不会拒绝。”
“我就知道你是我最能干的小助理!”没有了政务的顾虑,紫悦瞬间喜笑颜开,传送到穗龙身边双蹄将他揽入怀中,“谢谢你,穗龙!”
“这没什么。”穗龙脑袋高高抬起,一只爪子拍在胸脯,神色骄傲地对她说,“你明天就好好享受假期,我,穗龙公主来帮你处理那些冗杂乏味的皇家事务。”
“穗龙公主?”紫悦突然觉得这样决定有点草率。
“开个玩笑,我现在知道该怎样做,而且不是还有星耀嘛,她肯定会监督我不犯错。”穗龙冲她笑笑。
“但愿你不会忘记。”
紫悦走进阳台,两只前蹄支在栏杆上,深深呼出一口气,风夹杂着暖日的照拂,鬃毛微微摇晃,疲惫一扫而空,她从未如此轻松。
午餐之后,紫悦将迎来一整天中难得的闲暇,通常她会在图书馆度过这段时间。
紫悦接替两位公主以来,看书的时间越来越少,过去她甚至可以一天看完六本书,而现在,有时间读一本紫悦就心满意足了。
穗龙准备待在城堡里舒舒服服地打盹,紫悦只好独自去往坎特洛特图书馆。
她心情格外舒畅,想到明天朋友们脸上惊喜的表情,她便按耐不住哼起歌来。
坎特洛特图书馆距离城堡只有两条街,这段路程紫悦自小便熟记于心,当她还是匹小幼驹时,就曾无数次沿这条路线,从图书馆借书后,到城堡里塞拉斯蒂娅的卧室去。
午后的街道免不了马来马往,紫悦微笑得脸部肌肉都快凝固了,每匹路过的小马跟她打招呼、行礼,她都需要作出回应。
“紫悦公主,下午好。”又一名陌生的老妇向她行礼。
“您也是,下午好女士。”紫悦脱口而出,蹄子一刻未停。
“也许我该考虑扩建一下城堡里那个老旧的图书馆……”她正嘟囔着,远远望见两匹小马朝这边张望,她们挤在马群中间,那样显眼,以至于紫悦第一眼就认出她们,她的朋友。
“柔柔!珍奇!”紫悦扇动翅膀,飞跃马群,平稳地降落她们身前。
“瞧瞧这个,亲爱的。”珍奇恰合时宜地为她系上围巾,缃色羊绒,尾端绣上一颗浅紫星星,周围点缀五颗彩色小星。
“现在是春天,我想我用不着围巾,不过它实在是太精致了。”紫悦用蹄子托起围巾,她看着那个既像她的可爱标志又有些不同的图案,赞叹道。
“我有预感,你会用到的。”珍奇围着紫悦打量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把蹄子按在胸口,对她说,“我对服装一向敏感,而且,它搭配我为你准备的礼服将会使你在出场那一刻无比惊艳。”
“什么礼服?”紫悦蹙眉故作疑惑。
“就是为你准备在入学典礼时穿的礼服,我昨天才刚做完,所以没来得及寄给你试穿。”珍奇说,边从鞍包里翻出相片展示给紫悦,“你看,亲爱的,我猜你肯定和我一样在想象你身穿礼服参加典礼的场景。”
“我可能没办法参加明天的入学典礼了。”紫悦低头踢了踢地面,装出一副郁闷的模样,悄悄抬着眼珠,观察她们有没有看穿她的伪装。
“为什么?”柔柔靠近了些。
“坎特洛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我恐怕没时间出席典礼。”紫悦一边说,一边借余光偷瞧她们遗憾的表情,悬念是惊喜的红缎带。
“没关系,我们能理解,星光熠熠已经告诉我们了。”珍奇抱了抱她,对于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
一切正按计划进行,不过向朋友撒谎还是令紫悦平添了几分负罪感,她心虚地后退两步,脸撇向街对面对她们说,“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去喝杯咖啡?”
“你以前都不喝咖啡的。”柔柔担忧地看着她眼底的那抹黑妆。
“是啊,你真该休息一下。”珍奇也点头应和。
紫悦走在前,步调轻快,她不想在朋友面前展现出颓废的一面,同时也因为朋友在身边的确让她轻松,“我只是觉得,站在图书馆门口聊天不太好,只有这间咖啡店离得最近。”
她们坐在咖啡店外的小桌旁,融进坎特洛特的街景,桌上加了牛奶与方糖的咖啡升起几缕暖云。
“小马谷最近可安稳了。”柔柔双蹄轻抚杯沿,感受着咖啡杯的温热。
珍奇抿了一口咖啡,在脑海随意找了个话题,“知道吗,亲爱的,三个小可爱要成为友谊学校的辅导员了。我真为甜心宝宝骄傲,她还那么小。”
“我猜苹果嘉儿也是。”星光熠熠寄信询问过紫悦的看法,紫悦自然支持她,可爱军团的小家伙们已经脱离了幼驹的范畴,开始向能够独当一面的大马成长了。
说起来,紫悦也算是她们的老师。
“云宝也开心了好久呢。”柔柔甜甜笑着,“她为了庆祝,还带着醒目露露跑去找艾克伊尔琳了,说要领她参与马生中第一场丛林冒险。”
“希望她们不会太兴奋错过入学典礼。”紫悦对这位书友再了解不过,要是她准时回去,紫悦恐怕会怀疑是不是让换形灵掉包了。
提到入学典礼,柔柔和珍奇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珍奇深呼吸,略带忧色,“你真的不回友谊学校吗?你可是友谊学校的第一任校长。”
她注视紫悦,眼里仿佛点着光,期待紫悦给出不同的回答,但很快暗下去,似乎清楚不应奢望紫悦放弃整个小马利亚而陪伴她们。
还不等紫悦开口,珍奇先叹了出来,恹恹地收回目光,转而去看咖啡中模糊的倒影,她的脸碎成一片片,难看极了。
“我......”紫悦想编一个借口,好让她将惊喜保密,却一点话说不出,索性沉默下来,撇过脸,盯着咖啡店招牌。
“我们都希望你能回小马谷。”柔柔难过时,总低垂着眉,她目光落在杯中平静的液面,她的咖啡有些凉了。
紫悦终于忍受不住,一口气喝光咖啡,和她们说了实话,“其实,我明天会回小马谷,穗龙答应帮我处理明天的事务,所以我有整整一天的假期。”
“真的吗?这简直太棒了!”珍奇愁容顿消,伸出蹄子紧紧搂住紫悦,隔着围巾,是两颗跳动的心。
柔柔笑起来,拿过勺子舀起方糖加进杯子,浅尝了一口。
“抱歉,我想留到明天作惊喜的,你们可不能告诉其他小马。”紫悦长舒口气,仿佛刚经历一场煎熬。
“当然,亲爱的,我已经能够想象到朋友们看见你的时候多么高兴!”珍奇捋平紫悦因自己的激动而发皱的围巾,说道。
紫悦指指身后玻璃橱窗倒映出的珍奇微乱的鬃毛,调侃道,“我希望比你现在还开心一点。”
姑娘们笑作一团,盈盈笑声在柔柔那杯未尽的咖啡上荡起涟漪。
紫悦瞥眼太阳,站了起来,“姑娘们,我可能得回城堡了,下午有场重要的接见。”
“嗯嗯,明天见紫悦。”柔柔点点头。
“我们也要回去了,今晚小马们需要我们带去美梦。”珍奇拍拍裙子,走到紫悦身边,感概道,“看来我们今天都很忙。明天见紫悦。”
紫悦都没想到这短促的相聚竟然花费了如此多时间,等她急匆匆赶回城堡,就看见穗龙在她的卧室焦急徘徊。
她顺着阳台飞进房间,穗龙立刻小跑上前,飞快说道,“蛇溪长老很快到,你快去换礼服还有皇冠,礼物星耀说包装好了,等交换礼物的时候给你。”
紫悦慌慌张张穿上礼服,戴着皇冠,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这次接见蛇溪长老对小马利亚来说事关重大。
蛇溪在书中是比永恒自由森林更野蛮的地方,那里阴暗潮湿、杂木丛生,充斥着格洛迦时期遗留的怪物,危险又原始。
而羽蛇则是居住其中最为庞大的种族,他们像蛇,体表没有鳞片,狮虎一般长满容毛,后背还有一对翅膀,虽然不如飞马或是狮鹫那般善于飞翔,行动却比他们更灵活。
在小马利亚的古书里,羽蛇多半是狡诈与阴险的化身,他们喜欢待在暗处,一旦发现小马对他们的威胁,便会猛然冲出,咬断小马的蹄子。
似曾相识的故事,一些旧书对龙或狮鹫的描绘大抵如此,但现在他们都成了小马的朋友。
紫悦相信,这次接见羽蛇长老,将非常顺利,前提是她能记住繁冗的礼仪。
不多时,紫悦装扮洁净,体态端正地站在城堡门口,穗龙伸长了脖子往外瞧,星耀紧张地靠向公主,无论先前查阅了多少资料,这总归是她第一次和羽蛇面对面。
两边是皇家护卫队,英俊的护卫们穿戴整齐,高塔般矗立,铠甲金光熠熠,礼枪收敛了寒意将锋利的枪头藏进了灰缎带,他们挺胸昂首,向小马利亚的来客、小马未来的朋友献上崇高的敬意。
约莫十分钟左右,一架马车在红毯末端停下,乐队奏响恢弘乐章,几匹小马开始撒花,彩色花瓣铺满绸毯。
羽蛇们扇动翅膀,飞下马车,一只青须羽蛇在前,其余跟在身后,蛇尾在地面游动,缓缓近前,花瓣涟漪般荡开。
“尊敬的来客们,小马利亚欢迎你们的到访。”紫悦一阶一阶步下台,朝他们轻轻垂首行礼。
羽蛇们也纷纷俯身还礼,作为远赴他国的使者,他们深知了解对方礼仪的必要性。
为首的青须羽蛇率先开口,“您好公主,我们为拜访贵国感到荣幸。我的名字是麦思璞特,长老患疾,不便前来,托我向公主您表达敬意。”
“愿长老早日痊愈。”紫悦回道。
迎接仪式结束,紫悦依照计划,领他们先围绕坎特洛特参观了包括天才魔法学校在内的部分地点,期间,她向麦思璞特讲述了许多有关小马们的故事,但麦思璞特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以较低的频率颔首回应她。
“这是天角兽护符,一件无比强大的魔法器具,能给予戴上它的生物以无穷的魔力,同时放大其内心邪恶的一面。”小马利亚皇家博物馆内,一匹身着暗紫色制服的小马向羽蛇们说,“据说它来自曾经治理小马利亚的两位公主的故乡。”
麦思璞特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件展品许久,缓缓面向紫悦,微微点头以示尊敬,而后开口询问,“在您寄送给长老有关小马利亚的宣传册中,曾提及你们的同类之一,独角兽,能够掌握某种其他生物所没有的力量——魔法。”
“请您告诉我,那是怎样一种力量?”他紧盯着紫悦头顶的角,狭长的瞳孔挤在眼球中心,仿佛一道贯穿山谷的沟壑。
“事实上,任何生物的体内都存在魔法,这种力量使我们得以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紫悦点亮角,创造出一幅细致的画卷,紫色光点随她蹄子划动而穿过一个又一个不同的生物的身体,最终汇聚于独角兽的角上,“陆马借助它促进植物生长、飞马借助它感受天气变化,尽管看上去只有独角兽可以准确地使用它。”
紧接着画面逐渐聚焦于那匹独角兽身上,两三本书浮在他身后,他正使用魔法,将面前的一本书翻到下一页。
“通常伴随独角兽一生最重要的魔法就是悬浮术,这也是绝大多数独角兽唯一擅长的魔法。”紫悦再次使用魔法,画卷上浮现出一群独角兽攻击一只山羊模样怪物的场景,“只有极少数的独角兽才能将魔法作为攻击方式,去对抗那些同样擅长魔法又并不友善的生物。”
画卷逐渐收缩成一条狭长的线,消失于麦思璞特的眼中。
紫悦对她说,“虽然我还不清楚魔法对羽蛇们来说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但我相信,等我们两族正式建立和谐友善的外交关系,我会弄明白魔法是如何让羽蛇变得特别的。”
“容我再问一句,您说的,极少数的那部分独角兽,包含您和现已退休却仍留在小玛利亚境内的两位能够完成升降日月这一壮举的公主在内,是否拥有某种足以改变世界的魔力?”麦思璞特习惯性吞吐着信子,尤为郑重地盯视着紫悦。
“我相信比起魔力,有更好的改变世界的办法。”而紫悦微微一笑,对他说,“友谊令我们汇聚于此,交换彼此对友好交流的渴望,这一点正改变着世界,即使现在我们还对彼此互不了解 ,但请给小马一个展示自己内心的机会,也许这能让你看见得更多。”
“我会如实转告长老。”麦思璞特说。
之后,麦思璞特陆陆续续和紫悦他们说了些有关长老的故事。
蛇溪对于许多生物来说并不适宜生存,沼泽、瘴气、终日晦暗的阴林,加之各种怪物,为使种族延续,羽蛇们必须时刻警惕每一只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生物。
要使长期生活于这般环境的羽蛇改变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但长老的出现催生出了新的可能,他找到羽蛇们遗失千年的圣物,成为羽蛇领袖,为羽蛇们寻觅安定的家园,摒弃羽蛇一贯的作风,逐渐教会他们如何友善地与其他生物相处,尽管一直以来,从未真正有哪个种族接受长老的善意。
“所以你们找到了小马利亚?”紫悦问道。
“这是长老第一次尝试接触蛇溪外的生物。”麦思璞特看向她,“我希望他的期待不会落空。”
紫悦露出一个公主式微笑,“这同样是小马利亚的希望。”
待参观结束,天边已挂上红霞,他们转回宫殿,进行最后的互换礼物环节。
紫悦从星耀身边接过礼物,递给麦思璞特。
麦思璞特还了礼,“回去之后,我将如实向长老禀告今日的所见所闻。”
他作势欲走,似乎又想起什么,回身朝公主行礼,“听闻贵国曾有设立一所友谊学校,专门教授关于‘友谊’的知识,长老有意送学生入学,这应该在寄给您的信中有所提及。”
“没错,我们都安排好了,明天就是友谊学校的入学典礼,届时我会亲自出席。”对此,紫悦早已告知星光熠熠。
“抱歉,我们的学生恐怕不能按时入学。”麦思璞特接着说,“小羽蛇们都还不习惯蛇溪之外的环境,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不着急,友谊的知识在任何地方都能学习。”紫悦颔首浅笑,表示理解,小孩子总是抗拒离开熟悉的环境去到陌生的环境里。
目送羽蛇离去,紫悦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面对接下来的宴会安排,她完全提不起精神,索性让穗龙和星耀出席传达她对新护卫长的祝愿。
她回到卧室,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没一会儿,肚子咕咕叫出声来,她于是飘来纸笔,准备给柠檬心寄去一封魔法信。
突然,一张卷轴凭空出现砸在她的脸上,很明显不太可能是柠檬心的回信,她的求食信还未寄出。
通常递交到坎特洛特的文件中不太重要的部分诸如问安、日常汇报等等会寄给范西潘,另一部分则送至星耀审核,整理出其中必须公主来处理的事情,再由她进行批阅回复。
而这一封信,大概碰上什么紧急情况,直接越过中间步骤,交到她的蹄上。
紫悦内心再如何不情愿,这下也不得不加班。
她躺在床上拆开卷轴,映入眼帘便是象征驼丁汉的章印,确定这封信来自驼丁汉后,她才将视线转移到第一行字上,唯一的一行字。
“驼丁汉发现疑似风之魔回归迹象,请公主务必赶来。”
“风之魔!”紫悦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闪进阳台。
坎特洛特的天空平静如初,黄昏将落,天边呈现出乌昏的景色。
稍稍松了口气,但事关小马利亚,任谁也不能掉以轻心,她飘来纸笔,让穗龙翻找最近可能与风之魔相关的文件,用魔法寄出信,随后振翅钻入天空。
因为超长距离传送魔法极度不稳定,她只能使用加速咒,一刻不停地飞往驼丁汉。
可等抵达驼丁汉,天空仍旧毫无变化,明月高悬、群星璀璨,再平常不过的夜色,除了云朵比坎特洛特多外,根本不像发生过什么古怪问题,更别提风之魔。
如果非说不对劲,那应该就是街道上围聚着许多小马,都好奇地朝天上瞧,仿佛下一刻他们便要握紧双蹄,闭上眼睛,默默在流星雨下许愿。
紫悦低调地落入马群,拍拍前面某匹小马的肩,压低声音询问,“大家都在看什么?”
“风之魔。”那匹小马掩在夜色下,看不清模样,只平静地回答。
“风之魔?”紫悦事先就已做好心理准备,所以并不感觉惊讶,反而是疑惑居多,“风之魔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语气显得不很在意,“我也是听其他小马这么说才出来看看。”
紫悦再次望向天空,仍不见任何异样。
“下午的时候还能看见,到晚上就消失了。”就在她准备飞去市政厅找寄来信件的小马了解情况时,那匹小马身边另一匹稍矮的小马帮忙解释道,她踮着蹄子抚摸高小马的脑袋,把他揽在怀里,“他总待在家里,我央了许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风之魔已经离开了。”
“你确定那是风之魔?”紫悦还是不太相信风之魔的回归。
依据记载,风之魔只会在三族小马分崩离析的时刻降临于小马利亚的天空,至于风之魔究竟如何诞生,又为什么在这一时刻降临,紫悦还不清楚。
“我也不是那么确定……”被紫悦这么问,矮小马似乎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就晚餐前,我出去买菜的时候,看见天上冒出一个怪影,和风之魔很像……别的小马也说像……”
听上去是风之魔的概率并不小,紫悦沉思片刻,追问道,“风之魔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最近驼丁汉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我想想......”矮小马松开高小马,迟疑地抬起头来,“有件事我知道算不算特别的事情。今天午餐过后我的祖母突然出现在街上,我跟她聊了会儿天,她大概上了年纪,说的话总让马半懂不懂的,一直说要回家,我就送她到杏子园附近,叫她自己回去了,但我买菜的时候和别马聊起这件事,她却说我是跟布料商谈话,她这么说,倒叫我不自信了。”
“你没有回家问问你的祖母?”紫悦感觉这像是某匹健忘小马记忆紊乱。
“我不太敢到杏子园里去。”矮小马低下脑袋揉了揉,又说道,“可能真是我记混了吧,我记性向来不好,但今天就这一件事我觉得比较特别。”
紫悦感觉不太靠谱,便转而去找其他小马打听,可所有小马几乎都是一样的说辞,记不清楚。风之魔的确回来了,却未带回风雪,不过在天空盘旋着,倒像是戏法。那些见证全程的小马都说,那可能谁的魔术把戏。
紫悦凭着对魔术师的了解,她不认为这像是魔术,更像是魔法。她最不希望的就是,又有那匹小马找到了奇奇怪怪的古代神器,从而制造出这样恶作剧般的一幕。
问过驼丁汉市长,说辞大抵一致,叫她毫无头绪,正如小马们说的那样,这完全就是个无聊的玩笑。
尽管没有小马受伤,但紫悦不得不更加谨慎,一直待到半夜,确定无事发生以后,紫悦才拖着倦乏的身体原路返回。
紫悦把头埋进枕头里,深深叹息,一句话也不想说,她只想尽早迎来明天。
月光透过薄薄窗纱,落在她身上,如同露娜公主的轻抚。
紫悦终于结束整整一天的忙碌,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还未长出翅膀的时候,坐在金橡树图书馆,周围全是她不曾看过的新书。
下章预告:
今天早晨(或许是八点左右[他的房间没有时钟,那也只是他根据到食堂的时间推测的]),辰星渺渺总算记起他买了一本日记(不过好像他也在里面写过日记以外的东西[所以其实该叫笔记本?]),记起他最开始是准备写日记的(又或者其实他一开始就打算在这本日记或笔记本里写些不相干的东西,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可等他翻开日记第一页,又已经是晚上了(白天需要上课[这也只是原因之一])。
总之,他拿起了那支羽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