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脆弱而愚蠢的生物。圣经里上帝禁止亚当夏娃偷食智慧果不见得是禁锢。自诩高智慧生物，却总为这辈子都未必会用得上他者患得患失，自寻烦恼，又冠上友情、爱情的名义合理化自己的荒诞与软弱。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轻易地被我离间操纵。小公主指责我专横傲慢作恶多端，正义凛然得让我都不禁想为她喝彩。和我一样是外来者，初到乍来就自觉适应了救世主的角色，她才是傲慢的。
　　她的教养让她即使面对恶毒的我也无法用恶毒语言攻击，甚至让我接受那些蠢货并非低我一等的真理。荒谬，多少人仅凭一条染色体就自带光辉，吸引一群飞蛾似的蠢货趋之若鹜。沾一沾少爷小姐的鼻息，就能飞升成主子身边最被器重的狗，不枉在烂泥堆里和同类撕咬吮血多年。上天从不眷顾我。辗转于亲戚的相互推诿中，不比风滚草受待见。不想和他们一样在泥潭里腐烂，也不想当卑躬屈膝的狗，拼劲全力爬出不欢迎我的沼泽，好不容易跻身所谓上流社会，贵族的好处半路才享受到，缺点不让我沾染一点，哪有这样的歪理邪说。
　　想起往昔岁月时才发现我早见过她，早在我成为一个彻底的恶棍之前。成绩优秀、天赋异禀，又是公主的亲传弟子，所有人都默认我将会接替她成为新的统治者，包括我在内。一群家伙前仆后继，两片嘴唇上下翻腾，全世界的恭维都汇聚在此，有的在几年前还慷慨赠与嘲讽和鄙夷。我没有理会他们不代表我宽容大度，只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回绝几个不配被我浪费记忆记住名字的同学时，无意间瞥见在一旁玩耍的她。她身边的韵律我有印象，孤儿出身却被给予公主的身份，她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没有成功。指责我傲慢的小公主的老师同样指责我傲慢，她比她的学生更无情，单方面终止了我们的师生关系，也将我赶出了她的身边。多可笑，殚精竭虑得到的一切，一语尽失。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是多么特殊的存在，原来也不能让她对我纵容一回。最应该纵容我的父母也没有真的纵容过我，和我扯上关系太过晦气，所以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匆忙辞世，连一丝一毫的记忆都吝啬留下。　　
　　她不会记住我，顶多在夜深人静或黄昏时分想起有过一个顽劣的学生，等到时间冲淡一切，连名字也一并遗忘。失去公主弟子的身份，我在遍地名流的中心城不值一提。也没有会期待我的回来。我费尽心思不是为了这样的结局，即使要一错再错，我也要让她记住我。
　　镜子的一端是另一个世界，从运作规律和自然法则都与我的社会常识大相径庭。自诩高材生，到了这里也得像新生婴儿一样重新学习。从小的经历唯一教会我的就是要抓紧一切机会汲取知识和经验，这是唯一值得感谢的。
　　在新世界站稳脚跟之后开始作威作福，享受了他人害怕憎恨的目光，又不禁想起弃我如履的昔日恩师。偶尔看过几次，她没有将那面镜子收起来，身边也再无另一个学生。自得意满地将其视作是自己的成果，直到她的到来。
　　透过镜子，知道她不仅成绩优秀，拯救世界多回，还谦逊有礼，对她的老师忠心耿耿。具备我的一切优点又无我的缺陷，完美填补了我的空缺，上天果真是一点也不怜惜我。憎恨命运会显得我软弱，于是单方面地憎恨起了她。
　　她的警惕心低于我的想象，从她身边偷走皇冠的过程比我预料的顺利。这样的小师妹太过不谨慎，需要师姐的切身提醒。在跳入镜子前看到她惊讶的表情，心中酝酿出一阵快感：能让她露出这副表情也算不虚此行了。
　　看她笨拙地适应新的身体，滑稽得胜过任何一部喜剧电影。还没熟悉双腿走路就挡在小蝶面前指责我的咄咄逼人，她有着和她几次拯救世界的经历相应的正义感和与之不符的天真。我嘲笑人类的愚蠢，却忘了现在自己也是人类。被几年的顺风顺水麻痹了思维，产生了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的错觉，被她和她的朋友们一举击溃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我才是主演喜剧电影的小丑。
　　没做好再一次失败的心理准备，泪流满面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不安、迷茫和恐惧，这些多余的情感因她而生。想象过无数次自己会被怎么惩罚，却唯独没想过她会握住我的手。她果然是那么天真，天真到让我觉得残忍。如果她能像她的老师一样强硬对我，我不会落得好下场，也不会在她离开时感到怅然若失。
　　并非没有人对我温柔以待，儿时悉心教导我的老师，不知有多少真心的同学，甚至还有放弃了我的塞拉斯蒂娅。只是那时我多少还算得上体面，没有像这样满身淤泥狼狈不堪，她们也没有被我施以不加掩饰的恶意。我搞不清楚，善于操纵人心的我头一回不理解一个人的想法，也不理解自己躁动不安的心脏。无理地想得到他人的纵容，第一个纵容我的却是被我视作敌人的人。回到房子里，闭上眼睛，梦里是一片紫红色的天空，像我，也像她。
　　重新开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被我伤害过的人没有理由接纳我，他们的戒备和冷眼合情合理。享受了作恶带来的好处，也该照单全收来自受害者的审判。第一次感受到道德上的谴责，即使知道是自己罪有应得也觉得隐隐作痛。负面情绪翻涌时想起她的身影，像是被风吹拂了伤处，感谢她在我心里留下痕迹，让我至少有可以作为慰藉的东西。
　　她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梦里，不甚明了，只记得长发和紫色。后来她的模样逐渐清晰，五官、轮廓，不再是似是而非的残影。不再局限于用眼球触碰，伸手抚上她的脸确认她的存在，手指游过眉眼、鼻梁、嘴唇，越接触越不舍离开，好像一放手她就会消失。只是梦而已，好歹让我心满意足一回。越来越不愿意醒来，在梦里时更不愿相信是梦。
　　因为形势所逼，在她的——或许勉强能算我的——朋友们的建议下尝试联系她。我又激动又忐忑，希望再看到她，又怕真的再见后，连我的梦都不能再继续。
　　她又一次拯救了她的世界，却失去了充满回忆的曾经的家，作为回报得到的城堡非她所愿。我抱着手臂不知所措，梦里我们亲密无间，梦外连我们连朋友都勉强。我的城堡是在我放弃过去后遇到的，只是它并非独属于我，就连我是否拥有都存疑。她的善良与温柔太宽泛，对于他人她也是一样的善解人意。也幸亏如此，我才能有一个过去不曾拥有的梦。
　　偶然知道她也有困惑茫然的时候，想起我第一次对她的评价，即使有太多个人情绪，也不得不承认有一句是对的，我们很相似。我和她第一次谈心，一言一语将自己的不安托出，好像这些烦恼也能摘出身体一样。再多说一句就将埋在心底的秘密挖出，及时刹车，随便鼓励她一句就要离开，临走时听见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灯光算不上明亮，晦暗不明的光影藏住太多情绪，光线打在颧骨上，看上去像是红晕。和她站在同一个光源下，我也应该是如此。她欲言又止，最后笑着说：“没什么。”
　　我的生活第三次改变，第一次因为被放弃，第二次因为被接纳，第三次因为被需要。为她们拯救世界助力，也该让她们对我的评价有一分改变。在这之后我有终于有合情合理的身份去关心她。塞拉斯蒂娅留给我的东西，在多年之后将她的两个学生联系在了一起。
　　小马国的友谊公主很忙，不可能独属于我。曾经嘲笑人类的话用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再多胡思乱想也该收敛。本该如此，但上天一向喜欢给我开玩笑，这里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我，却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她。
　　模样、家境、名字相同，性格却并不相似。无法想象内向脆弱出现在她身上。因为她，我的朋友们几次身处险境。忍无可忍指责她也不算无理取闹，又因为她的眼泪后悔。
　　被当做恶人许久，才当过一次正义的伙伴，第二次就要成为正义本身。正邪的角色互换了，属于这个世界的暮暮成了反派，我却成了要拯救她的主角。她没有一点做坏人的天赋，动摇得太快才被我轻而易举地打败。我向她伸出手，就像另一个她曾经对我所做的一样。
　　暮光闪闪来到了我的身边，这次不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离开个个眼高于顶的旧时同窗，她焕发出茁壮鲜活的生命力。无法评价她们的相似程度。她成长于此、生长于此，并非任何一人的镜像。如果我没有开启这两个世界的传送门，她们的人生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只是我的梦发生了些许改变，梦里的她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只是紫色的眼睛前不时多出一副屏障。有时一分为二，告诉我我从未停止贪心过。
　　多少有些负罪感，说服不了自己将她们视作同一个人，更说服不了将她视作普通的朋友。直到有人替我做出来决断，将与我相关的好回忆从包括她在内的人们脑中删除。
　　重新获得了大家的畏惧，却没有了当初的自得意满。唯一值得宽慰一些的是我没有太过分地伤害过她。我宁愿第一次被暮暮打败时就获得死刑也不愿被大家接纳后再被判决有罪。仿佛灵魂重新回到那个被塞拉斯蒂娅放弃的小马驹体内，被绝望和孤独溺毙前在笔记本上问她：“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了！”
　　皮肉下心脏跃动，将炙热的血液灌满经脉。她又一次救了我。第一次和她对峙时自称师姐，却总是要向师妹求助。阔别多年的老师没有责怪我的一意孤行，她没有停止记挂我。我真真切切在她心底留下了疤，却没有当初的自得。自负天才多年，却总看不清身边的人，我才是笨蛋。
　　找回记忆困难重重，一旦失败就真的不可挽回。近乎绝望，好在还有人愿意帮我。至少过了今天身边还能有一位朋友，至少我还值得回味的记忆，至少即使不记得与我，她也会因我的难过而犹豫。就算什么都失去也称不上满盘皆输。
　　做下这一切的真凶恼羞成怒。不愿再看到她们的友谊分崩离析，反应过来时已经挡在了她们面前。感受到与她们相关的记忆在一点点消失，清醒的遗忘仿佛在大脑上剜去一块。梦中的常客开始消散，即使她已经不记得我了也下意识地对她伸出手：“不要忘记我。”
　　我有两次向同一个模样的人伸手，一次她拯救了我，一次我拯救了她。我的手又一次被握住了。当时被抹去记忆的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只记得一片紫色。
　　清楚的两人，也该是清楚的两份情感，总是纠缠不休。等到真的梳理清楚时才发觉没什么复杂的原因，只是我太过贪心，总想兼得。过去是地位、力量与权力，如今是两个人的心。他们说的对，我的确一直是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