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一回请女生到家做客，难免要表现的绅士些，于是我请苹果杰克睡床上，我自己打地铺。
苹果杰克也是直爽，跟我客气了几句就躺到床上前后左右乱滚起来。
我从行李箱掏出祖传的军绿色铺盖儿，对她说：“对哦，马不是站着睡觉么？”
“打哪儿听说的歪道理。”苹果杰克说着，紧接着嗵的一声闷响。她滚到了地上，我只好假装没看见。
我关了灯，脱下羽绒服，把鞋子蹬到一边，钻进被子，看到苹果杰克正笔直地坐在床沿，抬头看着窗外。
毕竟是过年，家家户户早就熄了灯，街道两旁的路灯这时就成了一群不太负责的黑夜守护神，像喝醉了一样，弱弱地，闪着微醺一般的温暖黄光，与头顶高悬的月光与孤星一起，照亮小镇的夜世界。
我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翻看着，说到：“才多久就想家了，嗯？”
“通常这个点儿，咱一般都要哄咱不听话的妹妹上床睡觉。”苹果杰克不知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那巧了，我也有个妹。”我说完，就再没了下文。
多亏了我那令人无语的共情能力，我听出了她的郁闷，这是匹看重家庭的小马。听她说到她妹妹，我心里一阵不舒服。
我突然萌生出想喝几蛊的冲动，就问她道：“你喝酒吧？”
“嗯。”
“喜欢喝什么？啤酒还是？”我从被窝里出来，开始穿衣服。
“咱喝咱自家酿的苹果酒。”她楞楞地回答，我就知道，“逢年过节都会和家人朋友一起喝……”
噢哦，好像更伤感了。
“我去去就回。”
我跑去超市买了四罐乌苏啤酒，回来的时候她还在一动不动地发呆，我戳戳她，给她开了罐啤酒递过去，苹果杰克捧在蹄子间，开始闻起来。（您确定您的品种不是小狗？）
我把小桌拉过来坐下，开瓶啤酒，扬头就是一阵狂炫。
苹果杰克抿了一口，道：“这酒难喝，苦。”
我笑了，道：“凑合一下吧，毕竟工业产品，可惜了这小地方没有苹果酒。”晃晃酒瓶，我又摆出一副哲学大师的架势来：“酒再苦，能有人生苦吗？苦的喝多了，也自然就变成甜的啦，这就叫苦尽甘来。”
苹果杰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咱没听懂。”
“没听懂就对了，小姑娘家家的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大道理，以后会懂的。”
“咱今年已经二十二了！”苹果杰克不服气道。
“巧了我也二十二，你几月的？”
“七月的。”
“那看来还是得叫你姐。”我又灌了一大口酒，道，“我之前酒量很差，鸡尾酒兑饮料喝一杯都能晕，现在倒是好多了。”
苹果杰克在一边认真听着，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家里在还我没成年时不让喝酒，见了是要骂的，我只好隔一两周买一瓶回来，晚上关上门偷偷喝完，第二天早上再出门把酒瓶扔掉——现在想想还蛮好玩的。”
“酒量差，家人不让喝，那喝它干什么？”苹果杰克也不再拘谨，学着我的样子大口喝起来。
我不禁吟诵：“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
“没听懂？没听懂就对了。”我学着苹果杰克的说话腔调道，“咱可是个文艺流氓。”
“啥？咱第一回听见自己叫自己流氓的。”
“不是máng！是méng！氓之蚩蚩懂不？”
……
“就是流民……算了肯定不懂。”
正说话间，我的小脑瓜里蹦出些灵感来。
我掏出羽绒服口袋的笔，掏出压在床枕头下的随笔本子，把酒一口闷掉，张牙舞爪地在本子上乱写，苹果杰克就在一旁默默地喝着。
没过一会儿，大功告成，我把本子伸到苹果杰克眼前，我知道自己字乱也压根就没想让她看懂，就是想展示一下。
于是我拿回本子献上一段深情诗朗诵——
“寂寞的人生，
世事的无味，
只有酒才是生命之水。
一瓶下肚，
醉意已微，
就让酒精麻痹我的味蕾。
苦难在前方，
路途会迷茫，
喝了酒你就不会彷徨。
忘却痛苦，
忘却悲伤，
这样的明天才有希望。
身边无人陪，
挚友在远处，
就让酒带走我的苦楚。
待到有一天，
终将会重逢。
届时再痛饮，
一直喝到耍酒疯！”
苹果杰克不语，只是喝酒，少顷才道：“看来你会唱歌，会写诗……”
“嗯哼。”我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个酒蒙子，而且还是个酒鬼！”
“全部正确！”我piapiapia地鼓掌道，“咱还是个流浪者 。”
“那么，跟咱讲讲你的故事吧。”苹果杰克道。
既然气氛都到这儿了，我也就不害羞了——
“从前有一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