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束萧
Honour Bound
 
 
现在是小马睡觉的时间。
自从换班结束，荣誉已经在坎特洛的军官食堂栖了两个多小时，是时候挪挪屁股，去个比洗手间更远点的地方溜达溜达了。
好在，她今晚的酒伴儿还算节制，以身作则没劝她喝得太多。醉醺醺地摸黑回宫殿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何况外面还下着雨。
春风卷起的雷阵雨，正猛烈地抽打着食堂的玻璃窗。亚历克斯·卡洛——荣誉在皇家卫队里为数不多敬重的天马之一——正品着杯里最后几口小麦啤酒。他们聊的很愉快，交换着各自的故事，但是现在，她真的该走了。
“我想今天就到这儿吧。”
那位中士——“该死！你要是上点心，现在也该是中士了！”——对她点了点头。
“是啊，我也该撤了。我们186团有个号手，总以为自己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吹起号来能把太阳都吵醒，更别提叫醒整个团了。”他的话有些含糊不清，显然，只喝了五杯小麦酒就成这样实在是太逊了。不像荣誉，喝了八杯，依旧撑得住。
不过，谁在乎呢？会喝酒难道算得上什么值得夸耀的本事？
当然他妈的不算，除非你是哪个刚出训练营的菜鸟蹄子！
“......很高兴能和你叙叙旧，束萧。”
她眨了眨眼，点点头。
“彼此彼此，卡洛。”
亚历克斯微微歪了歪头，把玩着啤酒杯，让杯子来回转动。
“荣誉...你觉得我们改天再约怎么样.....？”
他叫了荣誉的名字。在此之前，他们一直都只称呼对方的姓氏。
起初，他们的借口是酒吧里还有别的小马，同样来自186团的其他士官，当他们过来时，卡洛需要把她介绍——或者说重新介绍——给他们。但现在，快到打烊时间，店里几乎没什么马了。这也不奇怪，从吠城一路行军到这儿，他们都累坏了，而酒精肯定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卡洛一直没失态，即便谈话内容很单薄。甚至荣誉自己也没怎么说话，这点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出门前，她穿上了她的红色军官制服，还在眼角周围抹了点淡妆。她自己肯定没有买这些东西——但她们队伍中有一位爱时尚的独角兽，而且她确信对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借用的那丁点儿。
管她呢，要是她抱怨，回头再补偿她就是了。
然而，这些准备不仅没有让她放松下来，进入社交状态，反而让她比晚餐时更加紧张了。真是见鬼了！荣誉来这里本应是为了找点乐子——而且她喜欢卡洛，该死的！是的，他是匹好小马，一个好士兵，过去也是个好朋友。在她沉默的时候，他主动挑起了话题。而且他也没有试图对她耍什么花招。那个约会邀请，他已经尽可能地随意了。那为什么现在和他出来，荣誉会感觉这么冷清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这是一次'约会'，而她已经一年多没约过会了？
还是说，有别的事情在困扰她？
也许是卡洛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她本可能成为的样子。她现在本可以成为一名中士，甚至可能已经升到了上士。塞拉斯蒂娅知道她有那个脑子，只要她能把脑子里的东西理顺，并真正应用到任务中去。但首先，她得愿意当个中士才行。
可如果荣誉不想要这个军衔，那为什么看到卡洛成了中士，她会觉得难受呢？
“塔尔塔罗斯的，你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
“...束萧？你还好吗？”亚历克斯伸出一只蹄子，轻轻搭在她前腿上。
“天，我到底发呆了多久？”
“抱歉...我......”
她叹了口气。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改天再约吧。”
去你妈的顾虑重重。现在就答应，别给自己机会说'不'。
如果她非要瞻前顾后地自寻烦恼，明天有的是时间。
“好吧。那我得看看日程再去找你；我可能还要站一两趟夜班。”
她抬起头，眯起了眼睛。“夜班？皇家卫队的小马什么时候又开始站坎特洛的夜班了？”
亚历克斯耸了耸肩。“我猜，自从我们接到命令就得这么干了？”
“胡扯。自从露娜公主回来，那一直是暗影卫队的职责。”
卡洛举起杯子，啜饮着最后一点啤酒。“我只知道这是上面的命令。而且你也知道这事的规矩：不问，不说。”
荣誉轻笑了一声。“哈，是啊。可我没问，却还是被告知了。”
亚历克斯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荣誉本该闭嘴的。
但她没有。
“我住的营房里有一匹蝙蝠小马。公主殿下亲自给我讲了他们那类小马的全部情况。她认为我的护卫对象有潜力成为某种大使。关键是我他妈的还真信了。”
“是吗？”他耸了耸肩。“那你比我知道得多。不过，希望你没把这事儿泄露到'地下'去。”
她摇了摇头。“得了吧，亚历克斯。我还是有分寸的。”
“你他妈的干嘛叫他名字？”
“你他妈的干嘛还在说话？”
卡洛又把他的杯子推来推去。“好吧，也许你一开始就不该告诉我任何事。”
“这混蛋是在教训你吗？”
就因为他毫不费力就当上了中士，而她因为不够努力而一直卡在下士的位置？就因为他军衔比她高，就觉得可以对她发号施令了？邀请她约会，害得她还得去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结果他连他妈的一点表示都没有，真没风度！
哦，该死。
稳住，荣誉。
他比听起来要清醒。
而也许，她也比听起来要更醉。
荣誉束萧摇了摇头，用力闭上眼睛一会儿，试图驱散脑中的迷雾。
“我得回去了。我明天是早班。”
她试图站起来，但感觉地面离她很远，她不得不把前腿勾在鸡尾酒桌上，仿佛那是支撑整个世界的唯一东西。
“好的。”
挣扎了一番后，她总算把一只蹄子迟疑地踏在了木地板上，然后是另一只。放开另外两只蹄子是如此艰难，以至于她感到自己都因用力而出汗了。而且，伴随着身体上的挑战和脑子里的一切思绪所带来的压力，她不仅感到额头渗出汗珠，几滴眼泪也从眼角滑落。
荣誉不得不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擦掉这一切。
她坐在那里，抽泣着，喘着气，时间比她意识到的要长得多。随后，她感到一只温暖的前腿环住了她。
“......嘿...嘿，嘿。你没事吧？来，我送你回宫殿。”
他那稳定而温暖的怀抱——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拥抱，只是最起码的搀扶——让她同时感到依赖和厌恶。
“这小公马就不能直接他妈的.......吻我或者做点什么吗？难道你不值得吗？”
“那他最好把蹄子从我身上拿开，这个死流氓，就好像我是你的什么鬼玩具一样。滚开，混蛋！”
这些矛盾的想法只会加剧她的头痛。她所能做的，只是虚弱地点头同意。
“好，我们走吧。”
“行，只要把一只蹄子放另一只前面，好吗？这就叫走路。”
“该死的......”
“他那无聊的幽默细菌，和他那没品的蹩脚笑话。”
荣誉没忍住哼了一声。当他稳稳地护送自己走出食堂大门时，他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为自己那糟糕透顶的幽默尝试干笑了两声。
“外面雨挺大的。要是你走得动的话，咱们绕远路吧。总比冒险走打滑的路强。”
“当然。我没......我没那么糟。我能自己站稳。”
果然，她站稳了，他也撤回了支撑她的前腿。荣誉深吸一口气，与卡洛中士并肩而行，在前往宫殿的兵营走廊里，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醉鬼。通常，这条漫长而曲折的路——直接穿过花园至少快三倍——会给她时间思考。
但现在，思考是她最不想做的事。
荣誉只想专注于把一只蹄子迈向另一只蹄子前面——她能记起，这叫走路。她不希望之前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再次露出它们丑陋的边角。那些是该留到清醒时再想的事。
然而，尽管她努力不去想卡洛，她的思绪还是转向了明天。当她宿醉着去报到时，那位皇家工程师会怎么说？
她将第三次让他失望了。
第一次是在纽马镫普桥上，她选错了战术——那真是一团糟。
第二次，她因为一个无心的小过失和一句玩笑对他大发雷霆——“那次她就该被开除！”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荣誉让自己有多失望。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看不出一个失败者的真面目吗？
看不出她的真面目吗？
还有这个家伙，也是！
“哼，如果他还有点脑子，他现在就该明白了，荣誉。”
他会明白为什么她还只是个下士，正走在被淘汰的慢车道上，待在这个被大多数小马只当成短期观光旅行的VIP护卫组里。再多的妆容或华丽的衣服也掩盖不了这一点。
在荣誉陷入更深的自怨自艾之前，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宫殿的侧厅。她的房间就在隔壁。
房门越来越近，她瞥了一眼卡洛。他看起来很累，但很坚定。当他注意到她在打量他时，给了她一个同情的眼神。
荣誉在门前停下，咽了口唾沫。
“好了，我到了，就这儿。”
卡洛看了看门，又看了看她。“好吧。你确定你没事了？”
“睡一觉就好了。”
当他们互相打量时，矛盾的情感又开始在她脑中低语。她的一半希望他能凑过来吻她。她会摸索着门把手，把他拉进去，带他到她的卧室里，然后今晚就不止有黑檀盾有伴儿了。
哦是的，她能听到那边有什么动静。小檀很安静，但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家伙可不一点都不消停。
她的另一半则希望卡洛保持距离。那一部分已经准备好，只要他敢乱来就给他一蹄子。他知道荣誉的前任对她做过什么。他知道他应该慢慢来，让她慢慢适应......
......但她又想要。她很想，很想要点什么...任何什么...
也许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紧张和疲惫，亚历克斯只是点了点头。“那么，回见，下士。我接下来至少两周都会在基地。”
“你不能就这样让他从你身边溜走！”
“你日程定下来了就给我捎个信。”
一丝温暖的微笑爬上他的脸庞。“我会的。晚安。”
他转身离开，她把一只蹄子放在门把手上，推门而入。
感谢塞拉斯蒂娅，没有别的小马醒着——除了小檀和她今晚的幸运儿。
荣誉只有足够的时间偷偷洗掉脸上斑驳的妆容残留，然后倒在床上，这样她今晚还能睡上五六个小时。但她知道，她清楚地知道——要是她躺下去，梦之所及一定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烂事。
她只希望，那些梦不会太过触及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