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束萧
Honour Bound
 
 
荣誉下士此时真的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她面前是小马国的统治者——露娜公主，正与她的发誓要保护的非常重要的小马(实际上并不是一匹小马）——皇家工程师匿名坐在一起。就算房间只有不到十匹小马，也没有让荣誉感觉到有丝毫其他小马见到公主时的那般令马敬畏的皇家威严。更别说，公主刚才甚至在回避匿名的目光。而现在，她居然说自己是来向他道歉的？
尽管匿名保持了镇定，但他的脸上还是显露出疑惑的神色。“恕我直言，公主殿下，我不记得最近有任何事情让我感到困扰或者不便。”
露娜带着歉意微笑道。“你实在太过谦逊，将问题轻描淡写。但你总不会假装自周一以来未曾经历任何尴尬或麻烦吧？”
匿名环顾四周，视线扫过荣誉和她的小队成员。“不，公主殿下，除非这些事情被刻意隐瞒了？”
这最后一句显然是对荣誉说的。但她同样不知道公主在暗示什么，于是摇头答道。“没有，先生。”
露娜公主短暂地皱眉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在场唯一的夜骐。“黑檀盾，这是真的吗？”
什么？公主竟然不相信她？
荣誉有些受伤，但当那匹蝙蝠小马低头回答时，她意识到，这肯定另有缘由。
“尊敬的母亲大人，大主的随从之间有些摩擦，但这些都发生在大主看不到的地方。”
露娜公主显然对她的用词感到有些意外，略微愣住了。
而且，这种称呼公主的方式，真是奇特......
“哦，好吧，既然如此...”公主稍微调整坐姿，转向荣誉，面对着她。当荣誉与公主那深邃碧蓝的眼眸对视时，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刺痒感，沿着后颈慢慢爬上来。
“我想我应该先向你们的队长道歉。”
公主微微扬起眉毛，而那种刺痒感愈发强烈，仿佛在催促荣誉自我介绍。
“下士荣誉束萧，公主。”她机械地低头行礼，就好像话语是从她体内被抽出来一般。而公主依旧注视着她。
不过，很快公主便闭上眼睛，点头回应，让她感到一阵温暖。“荣誉下士，对于你和你的小队所遭受的纷扰与尴尬，我在此表示诚挚的歉意......”
当露娜公主再次睁开眼时，皇家工程师的房间仿佛变暗了一些。荣誉下意识地以为外面有云遮住了太阳。
可窗外却依旧明亮。
“也许迟来的解释，能让我们重新赢取你的信任。”
随着公主的讲话，短墙的上方变得更加昏暗；这让荣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但当公主将目光转回皇家工程师时，阴影又逐渐退去。他依旧坐在那里，双手端着杯碟，神情冷静、琢磨不透，但荣誉能感觉到他依旧满腹疑问。
“匿名，当我的姐姐告知我，她已经为你安排了一支护卫队时，我非常愤怒。这并非是因为我认为你不配——恰恰相反！事实上，我很早之前便提议应当授予你这样的权利。”
露娜公主顿了顿，喝下一大口咖啡。“我很愤怒，是因为在之前的会议中，我曾向姐姐提议你的护卫队里应该要有一名夜骐成员。然而，我的姐姐却将此事给忘了。”
皇家工程师看上去想要插话——这并不奇怪，因为他可能根本不明白公主提到这些话的重要性。但最后匿名只是略微挪动了一下位置，静静等待着露娜公主继续。他大概觉得事情到最后会解释清楚，而荣誉也是如此。
公主继续说道。“姐姐在事后又说，如果你需要完整的四元位，就采纳我的建议。于是我匆忙下令，以确保候选者能准备好为你服务。但命令发出之后，我被其他事务分心，直到近日才发现，你已经提出了相关请求，而我的子民确实也执行了我的命令——在我没有机会做出适当介绍的情况下，就把我们的星星，黑檀盾分配给了你...”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护卫们，最后落在皇家工程师身上。“为此，我深感抱歉。”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皇家工程师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在面前的桌上。“公主，我觉得有些地方我还是不明白。”
他正准备继续时，公主打断了他。“是的，我想的确如此。也正是这个原因，我们才将你当做这个......实验的理想参与者。”她再次环视房间。“你对夜骐的历史一无所知。即便是你的小队成员，我敢断言，她们也只是知道些许传闻与神话，以及皇家卫队强制将夜骐与小马社会隔开的命令。”
没有小马说话，显然是对公主话语的默认。“.....我本打算在补齐你的四元位之前，先把真相告诉你们。但时机已过...这是我们的错。我今天前来，就是为了修复错误。”
公主再次直视皇家工程师，而尽管公主的目光不在荣誉身上，那种颈后的刺痒感却再次升起。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要先征求你的看法：若你反对夜骐黑檀盾加入你的四元位，请立即说明。秘密一旦泄露，就再也不可逆转了。”
荣誉能感觉刺痒越来越剧烈，她几乎...几乎想替匿名回答。
皇家工程师摇了摇头。“我不反对。在我看来，黑檀盾中士迄今为止表良好。但是，还请公主殿下原谅，我并不清楚这其中的深意。”
屋内的光线再次改变，这一次，连同着天花板也变得遥远且阴暗。然而房间的色彩却一如既往地鲜艳。
“匿名工程师，你在宣称要将小马国'工业化'时，是否了解自己将面对什么？”
窗外湛蓝的天空变得更加深邃，荣誉甚至能看到一些星星。
“现在是中午？”
“奇怪。”
更奇怪的是，她的VIP似乎完全未被这一现象影响。“我对自己的决定有所预期，尽管过程中曾多次感到意外，毕竟一切才刚开始。但我依旧坚信我的目标：改善每一位小马的生活。”
荣誉想努力专注于对话，却很难不注意到星空般的黑暗正逐渐从窗外渗入，延伸至头顶天花板。
这时，她看到露娜公主微微前倾，她的鬃毛在空中漂动。“信念是强大的力量，匿名。我们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们，请相信我们为修复小马国古老的裂痕所做出的努力。”
荣誉听到旁边盔甲传来一声轻响，看到耀光略显紧张地挪动着蹄子。即便她看着像是在专注前方，荣誉还是捕捉到飞马不安地向天花板瞥了一眼。她们的独角兽专家也忍不住向上望了望。唯有黑檀盾似乎对头顶出现的虚空毫不在意。
荣誉慢慢将注意力从这些奇怪现象及它对队友的影响上移开，再次聚焦于咖啡桌前的会议。
皇家工程师点头表示同意。“我相信您，公主，请继续。”
此时，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渐渐响起，荣誉无法判断声音的来源。它有规律地跳动着，充斥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小马国的统治者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她的蓝色鬃毛随着她低沉的声音而飘动。“作为皇家卫队的一员，你的护卫队成员已经敏锐的意识到夜骐的任何信息都不得外传。而你作为枢密院的一员，我也必须要求你在这件事情上做到绝对的保密。”
在这一切异象之中——包括消失的天花板与星空背景——皇家工程师却依旧若无其事地拿起了餐碟与饼干准备回应。
“我向公主殿下保证。”
伴随着'啪'的一声，先前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天花板彻底消失，余下的墙壁也被星空吞噬。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荣誉都已经'置身世外'。仰望夜空，一切的一切却都如同沐浴在正午阳光下般明亮——唯独露娜公主例外，她浑身散发出光辉，蓝色毛皮闪耀着光芒，星辰点缀的鬃毛璀璨夺目，白色的新月状可爱标记更是耀眼到令她目眩。如此令马心醉的景象让荣誉不得不刻意提醒自己记得呼吸。
夜之公主一开口，头顶的星辰也随声合唱。
“你们都知道关于我被放逐与归来的故事；那段历史，如同许多传说一样，被镌刻在坎特洛皇宫的琉璃之中。也同那些传说一样，许多细节被忽略了......”
公主仰望着头顶的星辰，从一个望向另一个，仿佛在向老友致意。
“当我因嫉妒而堕为梦魇之月并发动叛乱时，我并非孤军作战。虽然大多数小马害怕我，但仍有一些加入了我们对黑夜的崇敬，在暗中传播我们的信仰。他们的数量逐渐增长，直至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那时，我们选择发起行动，而他们，自称为'星辰联盟'，跟随我投入叛乱之中......在我试图通过魔法从姐姐手中夺取权力时，他们则冲向城堡，围攻其守军。”
不知不觉，荣誉的目光被头顶的星空吸引，当她一颗接一颗地注视过去时——她知道，她的视线正追随着露娜公主的目光。而星辰似乎也知晓了这一点，它们逐一闪烁，仿佛在自我介绍。
“最终，我的姐姐使用了谐律精华，我被放逐到月亮之上。而我的追随者，无法在我倒下的地方站稳脚跟，所以塞拉斯蒂亚给了他们选择——要么忏悔，放弃对我的崇拜，要么追随，和我一同走上流放之路。”
荣誉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好几分钟来的第一次呼吸，尽管星空之旅仍在继续。
“许多小马重新拥抱了阳光与黑夜和谐，但仍有一些拒绝宽恕，他们选择追随我至最后。”
星光填满了荣誉的视野，最终在一阵几乎令人眼花缭乱的闪光中达到高潮，迫使她闭上双眼。当再次睁开时，她发现自己又可以自由地环顾四周了。
只不过星辰似乎降临到了她的身边——如雪花般从天而降。附近传来一声低低的喘息声，耀光一定也看到了这惊奇的景象，因为她的目光同样追随着那些神秘的光辉。
“星辰联盟由三类小马组成——陆马、天马和独角兽，我们在三族中均有追随者。然而，尽管他们无比忠诚，却没有小马能够适应月球上苛刻的条件。因此，我凭借着最后一点力量，赋予了他们独属于黑夜的特质，抹去一切区别，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种族，使他们能够完美适应我们所追求的永夜：夜骐。在一瞥自己创造的成果后，我便陷入了沉睡，在命中注定的一千年里，等待着，直至预言中我们应醒来的那一刻。”
星辰如落雪般聚集在地上，纷纷扬扬，直到地面如同头顶的星空般璀璨。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露娜公主宛如一座灯塔，比所有其他光源都更加耀眼。
“在我沉睡时，夜骐们在月亮上建立了自己的生活。他们不再是星辰联盟，而是'夜之子'，我则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社会只有唯一一个目标，排除了其他的一切：准备迎接创造者的苏醒，并听从她的命令，战胜被称为恶的太阳，以及所有它的'囚徒'——塞拉斯蒂娅、其他小马，以及整个小马国。”
荣誉再次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夜晚清新的冷空气。那些发光的星辰雪花也涌入她的鼻腔——但并没有让她感到刺激或想打喷嚏。相反，它似乎让她自己也开始散发光芒。
“那一天终于来了，不久之前。我们怀着满腔怒火，降临于小马国，战胜了我的姐姐。然而，当'夜之子'们集结起来，准备被为小马国建立新秩序时，我却再次被击败——仇恨的火焰被扑灭，侵蚀的毒药被剔除。”
在荣誉周围，每一匹小马——耀光流星、灵魅标枪、黑檀盾、匿名，甚至露娜的护卫们，全都散发着光芒。璀璨的星光包围着她，让她感受到一种深远而庄严的宁静与和谐。
“谐律精华的再次出现，彻底颠覆了夜骐社会的全部意义；他们的创造者——他们的神明——拥抱了她曾试图摧毁的和谐。一千年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
露娜公主叹了口气，尽管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荣誉却感到她似乎同时注视着在场所以小马的眼睛。
“他们困惑，他们挣扎，他们痛苦......这全都是我的责任，是我种下了无法悔改的种子，我必须要为此负责。但要与一千年的历史抗争，引领他们随我回归光明绝非易事。而小马国的现状是最难克服的障碍，小马们书写历史，将那些背叛他们的小马编写成传说、神话，流传了下来。”
荣誉感觉一切都静止了。
她不再需要呼吸了。
露娜公主的意志之力便足以支撑她。
“这就是我们为何需要你，匿名。一个局外人，没有偏见的束缚。也是一个改革者，寻求自己的方式改变社会。通过这次小小的努力，通过接受他们中的一位成为你的侍从，或许就能帮助我们将这些被遗弃的部族重新带回光明。”
那和谐的感觉压倒了所有世俗的欲望与需求。荣誉闭上眼睛片刻，但再次睁开时，她所见证的——不，更准确地说，她所亲历的那一幕已渐渐淡去。
她浅浅地吸了口气，几乎没有让肺部移动，但随之而来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地面的光辉逐渐褪去，直到她再次看到地毯的花纹。
她们自身也渐渐恢复原貌——更慢一些，那璀璨的光辉仿佛仍被她们的生命力所滋养。
天空重新闭合，天花板回到了视野中。
窗外，正午的阳光再度洒落，窗户散发着温暖的热量。
在她面前，小马国的皇家工程师匿名，喝完了他的咖啡，将杯子放下，舔了舔嘴唇，似乎已经吃完了他的饼干——而荣誉正沉浸于一次超凡的体验中，与她国家的不朽公主之一亲密接触。
“我会尽我所能，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