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大早起床后,露娜就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她先是视察自己的石头城堡。整座城堡漆黑一片,多亏了露娜强大的夜视能力才能看清周围的一切。她在大厅看见了一群老朋友——曙光星河、金苹果、凤梨奶昔、青青草场……——这些石头马和这座城堡一样,都是她在无聊时用石头塑造的。她向她们打招呼,但她们没有回话。露娜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
巡视完自己的城堡一圈,她出了门,走在无垠的旷野中。
周围一片黑暗、寂静。
静得像失聪一般,那是真空特有的静。那种静是一种不真实的静,感觉、记忆、时间、空间……仿佛一切都被冰封住了。月球上没有风,这里的冷不像地球上夜风吹过的刺痛皮毛的冷,那种冷是钻心的冷,露娜感到耳鼓膜刺痛,她听到一种不真实的金属声。尽管过去那么久了,她依然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气候。
那颗蔚蓝的星球,似在天边,又在眼前。露娜抬起自己的蹄子看了看,发现它还没有自己蹄子大。她明白那是自己的家园,却无法回家。
这该死的封印!
她曾一次次被这恐怖的静逼得失去理智,往地球飞去,又一次次在半空中触碰到那张魔法巨网,随后被巨大的弹力甩向地面,在月球表面砸出一个个大坑。
好痛!
她曾数次粉身碎骨,失去意识。尽管身为天角兽,她的恢复力惊人,但试图逃脱月球给自己带来的巨大身心痛苦,依然让她一旦产生这种想法,身体就条件反射般往地面上缩。
比起静和冷,噩梦一般的孤独感更加折磨马。
她痛恨梦魇之月。那个家伙曾经说要跟自己同甘共苦的,被放逐到月球上以后,她却自己躲进了潜意识不出来,留下露娜独自忍受这漫长的岁月。
这已经是来到月球的第279225天了!她每天都来到月球背面(她的主要活动范围在月球正面,以防月背的日历意外被破坏)在地面上画一道痕,用来计算日子。朗日环形山的山谷中已经画满了“正”字。传说,在被封印一千年后,星阵会短暂干扰月球周围的法阵,让露娜得以逃离月球。机不可失,露娜决不允许因为自己算错日子而被迫再在月球上待一千年。
我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打败姐姐提亚,让她看看我的厉害!她想。
正想着,露娜一头撞上一块比马还高数倍的大石头。尽管露娜已经对月表的所有地形,乃至大大小小的石头分别在哪,都已经清清楚楚。但她依然没有印象这里有一块大石头。这块大石头是从哪冒出来的?
头好晕。她揉了揉脑袋,咬牙切齿地看向这块大石头。她用魔法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块数十吨重的大石头抬起来,准备砸向远处的环形山,让它长长记性,以后不能再惹月球的女王!正准备把石头丢出去时,露娜愣住了。
大石头下面居然有一个大洞,里面隐约有光亮一隐一现,像幻觉又像真实。不知这条洞通向何方。露娜往里丢了一小块石头,只听石头咚咚咚撞向石壁的回声经过很长时间后一点点消失,说明洞很深。于是露娜把大石头丢到不远处,就往洞里走去。
反正无聊,不如看看这条洞通向什么地方?
这个洞是一条长长的隧道,斜向下直通地底。露娜前行数公里,一路上每隔固定一段距离就出现一团发光的水晶簇,像是路灯一般,可隧道依然看不见头。
又往里走了数公里,居然出现了萤火虫,它们绕着露娜飞,像是在欢迎她似的。地下为什么会出现地球上的生物呢?
露娜加快脚步,跟着萤火虫向前跑去。她穿过奇形怪状的钟乳石群、一座连接地下暗河两岸的石桥、一片空旷无垠的大草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湖,湖中央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她飞到了大树面前,发现树底下有一道门。她打开门,是一条盘旋的楼梯,直通大树顶部。不知往上爬了多久,终于来到大树顶楼。这里又出现了一道门。露娜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长廊。露娜走在长廊里,看着两边的彩窗。彩窗上的图案是五颜六色的琉璃拼凑起来的。露娜非常熟悉这些彩窗——它们跟自己年幼时所住城堡里那条长廊上的一模一样。为什么月球中心会有这些彩窗?露娜百思不得其解。这月心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每一扇彩窗都描绘出一个历史场景,它们合在一起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小马国生活着四大小马种族——陆马、飞马、独角兽和夜骐。这里没有天角兽。
在古代小马国,太阳和月亮的升降都依赖于独角兽的魔法。但太阳和月亮太庞大,升降都消耗大量魔法。一只独角兽参与一次升降后需要休息一个月,否则身体将受到不可逆损伤,严重的会当场休克致死。
因为只有独角兽可以胜任这项工作,他们获得了超然于另外三个种族的地位。独角兽王国的白金公主曾是整个小马大陆的统治者,贵族也全都是独角兽。飞马、夜骐成为了王国的卫兵,分别守卫着白天与黑夜,而陆马则凭借体力从事农业。这样的局面很快就引起另外三族不满,他们开始罢工。独角兽打不过飞马、夜骐和陆马,为了向别族施压,有一天白金公主一气之下下令所有独角兽不再升降日月。以恨意为食的风之魔从冰原苏醒,寒风很快肆虐了整个大陆,庄稼大面积枯死,饿殍遍地。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四叶贤者、聪明曲奇和三色堇列兵之间的友谊拯救了整个小马国。风之魔暂时不能出来作乱了。但是四族反目的威胁始终存在着。
这天,有一匹浑身洁白、鬃毛棕色、身材庞大的雌性天角兽嘴里衔着一白一黑两只小天角兽,从天而降。她把两只小天角兽委托给智者白胡子星璇抚养,让他好好教导她们。她说这两只小天角兽有着升降日月的能力,说完便飞离了这颗星球。而这两只小天角兽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并先后获得了日月的可爱标志。这两只小天角兽便是日后众所周知的塞拉斯提亚和露娜。
但那匹神秘的天角兽再也没有出现过。
走到尽头,又是一扇门。打开门,一道亮光射出,让长时间适应了黑暗的露娜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等她慢慢睁开眼睛,她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合不拢嘴——真难以置信,她居然回到了幼时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着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墙壁上贴着露娜的各种涂鸦,露娜以前可喜欢画画了;有一副画上画了一条大鲸鱼和周围的鱼群在天空中与星星游戏,这幅画的画风显然比露娜那些涂鸦要成熟得多;床上摆满古代六栋梁的玩偶,那些曾是露娜最喜欢的玩具;床头左边放着床头柜,右边放着一面镜子;床头柜摆着一盏月球灯,那是7岁那年姐姐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桌上摆着被啃了两口的生日蛋糕,头部烧焦的蜡烛还插在蛋糕上面,火早已熄灭。露娜出神地望着这一切,脸上写满了疑惑。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口站的是——姐姐塞拉斯提亚?!不对,应该说是年幼的姐姐。
“姐姐?!”
眼前的这个姐姐既熟悉又陌生。露娜端详了一会儿姐姐,她的脸部有些模糊。数百年过去了,露娜对姐姐的相貌已经有些淡忘了,但此刻露娜无比确信,眼前的这个小马就是自己的姐姐。因为她带给自己一种无比熟悉而温暖的感觉。露娜也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在露娜变为梦魇之月之前的几年里,她跟姐姐的关系越来越差,冷若冰霜,甚至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但眼前这个姐姐完全没有任何恶意,只有幼时的天真和温暖。
“露娜,原来你在这啊?到处找你找不着,可急坏我们了。”姐姐紧紧抱住了露娜。露娜感受到了姐姐的体温,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舒服。
在姐姐紧紧抱住自己的时候,露娜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年幼的姐姐跟自己一般高?露娜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也变得和眼前这个姐姐一般大小。刚才怎么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变小了?难道是开树顶那扇门的时候?
“露娜,答应姐姐,不要再自己独自一马离家出走了,可以吗?我让卫兵在全国各地张贴启事找你,找了五天没找到你。五天前你过生日,你说你回房间休息一会儿,结果一整天没出来。当我打开门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你不知所踪了。露娜,告诉姐姐,你这几天到底去哪了?”提亚紧紧搂着露娜,像是生怕妹妹从自己眼前就这么噗的一声瞬间消失一般。
“我就在这个房间里,哪也没去。”露娜说完,看到姐姐疑惑而不可思议的眼神,于是补了一句,“或许是时空发生了紊乱,让我消失了几天吧。”
“不管怎么说,回来就好。露娜,那天你的生日没过成,姐姐今天为你补过,好吗?”提亚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仿佛想要弥补某种过失一样。姐姐为什么不追问呢?她为什么对自己仿佛有点自责呢?生日当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吗?露娜虽有疑问,却没有多想。
“这样吧,姐姐今天不早朝了,什么也不干,姐姐今天只有一件事——陪最亲爱的妹妹。这样吧,今天我带你游览全国,估计你也成天被关在城堡里厌了,才会想到自己独自跑出去透透气。”
眼前的这个姐姐,比起地球上那个令马厌恶的姐姐,不知道好了几万倍?姐姐的善意岂能拒绝?何况露娜也非常好奇月心的这个王国长什么样,赶忙说:“好啊,谢谢姐姐。你真是我最喜欢的姐姐。”
露娜从来没有想到,月球表面环境如此恶劣,月心居然有一个这么神奇而繁荣的王国。白给自己这几百年天天在月表闲游浪荡了。早点发现那块大石头多好!
这是一个富庶安宁的王国。塞拉斯提亚带着露娜驾车游逛月心王国的中心城。这座城市建造在月球中心一个最大的洞穴中。这个中心城的规模跟小马国的中心城不相上下,以王宫为中心构建出一个棋盘式格局。王宫高大巍峨,由黑白两座城堡组成,象征着日月二公主。这两座城堡就像巨马一样威严俯瞰着都城的一切。城中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着王国的安定和繁荣。居民生活便利,市场热闹非凡,白天马头攒动,夜晚灯火辉煌。
露娜了解到,这里的白天是由塞拉斯提亚每天早上八点整准时用魔法把马造太阳挂到中心城上空的指定位置,这样整个王国都变得亮堂堂的了。不用怀疑,夜晚也是露娜用同样的方法把月亮挂上去的。而夜空中的星星则是这巨大地下洞穴岩壁上闪闪发光的水晶,它们的光芒白天被太阳光盖住了,无法看见。
此时,公主姐妹在王国的中心市场上逛。露娜东看看西看看,表现出幼驹特有的好奇心。塞拉斯提亚一路小跑着在追露娜,而卫兵把周围的民众疏散了,在马头攒动的市场中为两位公主开出一条道来。
“哇!姐姐你快看,这里有六位老师的玩偶哎!”露娜在一个摊位上,指着古代六贤的玩偶对姐姐说。
“姐姐你看你看,这幅画画得真好看!鱼群在天空中游动,多么梦幻的场景!小姐姐,是你画的吗?你画得真好看!”
“露娜公主,您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把这幅画免费送给您。”摊主说着,就把那副画取下来给了露娜。
“那太谢谢啦!”露娜一把将画抢了过来。
“公主殿下,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人家这幅画卖了够吃好几天呢。”一个飞马卫兵说着,把一枚金币放在摊主桌上。
提亚和露娜度过了一段愉快的童年。露娜整日不思进取,不好好学习星璇教她的课程,只是旷课去玩耍,还拉着姐姐陪她出去玩。每次公主姐妹玩回来都要被星璇老师骂得狗血淋头,但年幼的她们毫不在意。
有一天,露娜去到中心城的集市上玩耍。她遇到一位摆摊卖画的画家大姐姐,大姐姐送给她一幅画,画上是一条星星组成的大鲸鱼飞在空中,透明的鱼群围绕着它自由自在游动。
露娜拿着画回到宫中,挂在自己房间里。她整日出神地看这幅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停地画着什么。她想她爱上了绘画。此后,她经常跑出宫中,去找画家姐姐探讨绘画方面的事。那个姐姐也很乐于教小公主绘画。
她年幼敏感的心终于找到了表达自我的方式——她从小生活在宫中,除了和姐姐无话不谈以外,几乎不和其他小马交流。那些卫兵大哥哥大姐姐遇到自己总是不苟言笑,履行着自己保卫公主的职责。露娜不明白他们这么严肃干嘛?她拉着他们的衣角,想要他们陪她玩,他们却对自己视而不见,依旧像一尊雕像一样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有一次,露娜拉了拉一位财政大臣大姐姐(露娜已经记不得她名字了)的衣角,让她陪自己玩捉迷藏。大姐姐陪她玩了一会儿,露娜在跑动的时候不小心撞碎了一件珍贵的魔法器皿,据说里面封印着邪恶的黑晶王。随后大姐姐就被星璇老师恶狠狠地批评了一番,还要治她的罪。露娜看见大姐姐的眼泪滴答滴答不停掉在地上,于是站出来为大姐姐说情,被星璇老师关了一周禁闭,说是让她好好在里面反思。再之后,露娜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位大姐姐了。当她想要别的小马陪她玩的时候,那些小马更加一脸严肃地无视她的要求了。
“露娜,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提亚一脸神秘地对露娜说,随后以皇家嗓音大声命令卫兵:“卫兵,你们就先回王宫吧,我今天陪妹妹过生日,就别跟着我们了。晚上我们自己回宫。”
“遵命,陛下。”
“叫我公主殿下。”
“是的,陛……殿下。”
露娜回想起,早年小马国的卫兵也喊姐姐“陛下”,却一直喊自己“殿下”。后来姐姐让卫兵在全国张贴告示,禁止喊她“陛下”,改称“殿下”,她大概是想以此拉近姐妹之间和她们跟臣民之间的关系吧。
卫兵离开后,露娜跟着姐姐一路飞,飞到了城郊的一片宽阔的草地。这里马迹罕至,只有长风吹动着公主姐妹的鬃毛。
露娜回想起,在她三岁的时候(星璇以公主姐妹被神秘天角兽带到小马国的那天作为塞拉斯提亚的生日,而把整整一个月后作为露娜的生日),她和姐姐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的经历。
“我可要追上你了!”露娜一边说,一边跑。眼看就要追上姐姐了,露娜继续提速,透支着最后一丝体力。游戏胜利就在眼前。
“你休想。”见妹妹一个饿虎扑食,跳起来马上要抓到自己了,塞拉斯提亚慌乱间急忙振翅。她居然飞起来了!那是她第一次学会飞行。
露娜扑了个空,重重栽在地上。
“姐姐,你耍赖,你这不是欺负我还不会飞嘛!我不跟你玩了!”露娜嚎啕大哭。
“有本事你也飞起来来抓我啊,你自己不也有翅膀——啊啊啊!哎呦喂!”
随后,塞拉斯提亚由于掌控不好飞行技巧,也重重地栽在了地上。露娜看到姐姐栽得不比自己轻,哈哈大笑起来。
“叫你耍赖,遭报应了吧。”露娜见姐姐跌落地面,也不顾伤痛,急忙抓住机会上前去,紧紧抓住姐姐的后蹄,说:“我抓住你了,这次别想再耍赖逃跑了。下次轮到你抓我了哦。”
“我已经抓住你了。”塞拉斯提亚一个鲤鱼翻身,紧紧抓住了妹妹的前蹄。
“这不算数!你要先给我跑一分钟你再来追我。”
……
草地上,精灵花开得正好。精灵花蓝色的小花着生在枝上,星星点点开在整块草地上。风一吹,花海涌动,但没有花粉散出——它们的花平时是闭合的,只有当布里兹用触手轻触柱头,整朵花才会开放,露出它的花药,供布里兹采集花粉。
这种娇嫩的植物跟同样脆弱的布里兹形成了独特的共生关系。布里兹是一种精灵生物。它们的生命很娇弱,寿命不到一年,在这一年里它们就生育死亡了。但它们在生态系统中的作用非常重要:帮助精灵花传粉。布里兹死后,它们会融入到精灵花根系周围的土里,使得土壤肥沃,来年会在这片土地上开出更多的“精灵花”。而精灵花自带强大的魔力,促进着当地生态系统的维持。
露娜曾经独自去到一片神秘的“精灵之域”(布里兹生活的山谷,四季如春)采摘精灵花,传说这种花可以带给小马好运和幸福。露娜在那片精灵之域许愿姐姐得到一辈子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