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回到过去的自己身上时,他认为那是一次馈赠。
奇迹不经意间降临在了他的身上。再次睁开双眼,迎接他的不是无边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孤儿院破旧的天花板。
“你醒了?”
眼前的小马自顾自的和他搭着话,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此时有些失神的表情。在黑暗中被过分压抑的感官让他有些头痛。
“怎么样,还想得起有关自己的事吗?”小马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我……叫黑晶。其他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他斟酌着措辞,孩童稚嫩的嗓音因平淡的语气增添出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这一次,这一次一定要做得更好。
走了上一世的经验,他很快就融入了小马的社会,无数的谎言堆砌出一个谦逊有礼的好孩子形象。一切都像从前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结识了希望辐光。在看到水晶之心里映出的未来时,薄荷发色的女孩发出了兴奋的欢呼。
“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这个嘛……”
“不过是一些无聊的事情罢了。”
他笑着回答,对上暗中爱茉的视线。
可是他又一次失败了。明明一切都万无一失,他轻而易举地取代了爱茉的位置,希望辐光不知所踪,可还是被打碎身体,在无边的黑暗中等待下一次机会。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都有了剧本,不论如何钻研魔法,都无法改变自己的结局,直到和上一世一样的时间点:
他又重生了。
仿佛是命运在和他开玩笑一般,每一次满怀希望的开始总会以被击碎放逐的痛苦结束。即使一些细微的事情发生了变化,那些重要的事情一定不会改变:例如他的失败。每一次都是这样,醒来,渡过并不幸福的童年,然后被击碎,在黑暗中渡过千年的时光。
“而我什么都做不到。”
第13次,他发现了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下的东西似乎不会因为回溯而消失。
第32次,被封印的一千年变得更加难熬了:连外界的声音也被完全地隔绝殆尽。
第71次,味觉……好像已经没有了啊。
第75次,我决定不再进食。荒原影魔这种怪物不靠食物也能维持生命,本能什么的……不要好了。
第78次,不吃药已经没办法睡着了。
“在第30次自杀失败后,我找到了能够彻底杀死我的方法。”
字迹像弹孔一样挤满了纸面。
以前写下的东西已经认不出来了。
明明是我自己的笔迹啊……?为什么无法解读内容呢……?
为什么?
为什么我忘记了那么多事情却唯独忘不了这份绝望?
搞不懂啊……
即使被打碎身体,也会徘徊着等待新躯体的诞生。
即使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摆脱这个结局。
好讨厌啊……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从心底厌恶着自己的一切,黑晶找到了越过躯体伤害自身灵魂的方法。
“没关系的。”
看着血液从不再愈合的伤口里涌出,他扯出一个笑容。只需要最后一点点,只要再次被她们击碎,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就像是临行前的中学生一样,他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兴奋又不安着。
最近一段时间,暮光闪闪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每晚她沉入梦乡,无数的碎片都会涌入她的脑海。在梦里她度过不知多少年的岁月,然后在友人接连逝去后抹去一切回忆,重新开始。
那些东西就像梦一样,总是暧昧地在真相边缘游走。
这一切在黑晶死去的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还是算错了一步。水晶帝国的暴君在她面前死去,身体崩解破碎,像燃尽生命一样随风逝去,连尸体都不曾留下。他没有死于暮光闪闪的友谊魔法,死于自杀导致的失血过多。无数深深浅浅的刀痕爬满了他的小臂,从手腕一路向上延伸。
对啊,连尸体都不曾留下。
只有斑驳的血迹证明他存在过。
临死前他曾扳着她的肩膀说了些什么,可是由于大量记忆的涌入,暮光闪闪没有办法听清。
在以前的时间里你又做了些什么?
对啊……我会成为天角兽,最后成为小马利亚的新一任掌权者。
可是我的朋友也会接连老去。
最后我会变成没有朋友的友谊公主。
可是时间回溯出了点小差错,世界线并非读档,而是重置。
全部从零开始。
总要有人担负这些记忆,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一切。在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着。
“不对啊……不应该是这样的……”
至少不应该是那么悲剧的结局。
在他死后,暮光曾对他留下的东西进行过一些调查。包括那本笔记本。
这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这是那些时间存在过的证明。
这是你作为杀人凶手的证明。
你一次又一次的拯救世界,看着同伴化为枯骨又重新开始。
可是他呢?他经历过什么?
连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被剥夺五感,在黑暗中度过余生,然后再一次,重新开始。
味觉逐渐消失,安静到极致后内脏蠕动的声音,堆积如山空了又满的药瓶,最后是一点点血迹,马上就被冲洗干净,什么都没有剩下。
“再见,我恨你。”
在最后一页上他笑着对自己宣判死刑。
“能解放在你手下我很开心哦。”
“以及,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