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正提着桶散装白酒，想是才参加了某位老同学的葬礼，吃饱喝好，路上骤然意犹未尽。
 
  天气预报给天气搞砸不少，这会儿上头阴了，哪个角旮旯又翻出阵风，吹得老胡寒毛直竖。
 
  他向前顶撞几步，瞟着酒桶鲜亮紧致的瓶盖，又与另一头参加葬礼的麒麟——他的另一位老同学——擦肩而过，他们互相忘记了寒暄。
 
  老胡啊。
 
  总之过去的缰绳拽不住他，寡言总能赐予他庞厚的力量。
 
  那么不多说了，老胡下午还要点几根焊条，莫要晚了，扣掉的工钱用来全家额外吃几顿饭，再给小壶和小葫买几本厚些的习题册子，都是绰绰有余的。
 
  酒劲儿可不就上来了，老胡趁势迈快几步，脑里的神灵忽的又一转。
 
  老胡上一次喝这么多还是小壶和小葫出生那会儿。那时他还是大胡，老胡的称谓独属于他的老爹。
 
  同样是这条街，颜色浅一些，偏灰。才从医院接回老婆孩子，大胡本想在窖子里寻觅些健硕的白菜炖了，没成想翻出老胡藏起的那坛子女儿红。
 
  “是老头子给你藏的，当年生你那天他喝了太多，愣是没摸着把儿，一个劲说你是女娃。”大胡的母亲也在场，就这般打哈哈了。
 
  香气钻透泥封，给爷俩以直率的勾引，他们豪饮，醉是必然。
 
  还是这样一条偏灰的旧街。
 
  老胡喝多了。他兀的就向街头狂奔而去，路上遇见过横冲的马车，这样发了酒疯，喊着，说什么要击鼓鸣冤，结果一撞——死了。那一撞响得很，十里八乡哪怕睡得最熟的懒汉也隐约听到了些动静。
 
  老胡死了，大胡成了老胡。
 
  老胡摇摇头，视线聚焦在经酒桶折射后而变形的街景上。
 
  风确实刮起来了，酒桶挂在老胡的角岔上，摇铃样的微微晃。
 
  雨啊风啊，去新开的那家造纸厂啊，一会儿焊不了东西，小壶和小葫的习题册子，可就要薄了。
  
  乙醇的精灵正叽叽喳喳叫，飘啦飘。酒之灵对老胡说:“帮我完成十二项伟业，我就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先去把秋烨家的自来水管子锯了，然后...”
 
  “我去你妈的。”老胡给了酒之灵一个大耳刮子，扇得她团团转。
 
  老胡拿稳酒桶咽口唾沫，酒香的壁垒一经筑起，同行等车的旁者便围出个朝向马路的弧，使之显现原型了。
 
  老胡只是盯着酒的液面，粗气一喘，想是要登上新来的公交，往厂子那边去了。
 
  司机也等着听个硬币的响，话说得慢:“不要带酒上来。”
 
  “节日期间严控易燃易爆物。”四十分之一的麒麟们说。
 
  这会儿四十分之三十九的麒麟已经整齐坐上了车，沉默地向车外眺望。
 
  老胡狠狠晃晃脑袋，四十分之一的那位麒麟也已经落好坐，向他以及身后墙皮剥落的砖屋子投来似有似无的注视。
 
  而他看向腕表。
 
  晚了，插在铁渣土壤里的焊条刺入天空的血肉，每一根都棱角分明，酒桶沉得足以压弯老胡的脊梁。
 
  老胡可能耍了酒疯。
 
  又一位前往参加葬礼的老同学正想同他寒暄，却被他迎面撞了个趔趄。
 
  大胡要回家，老胡也要回家，小壶和小葫长大了，要成为大壶和大葫。
 
  酒桶又化作风铃转不停，酒液飘起沫子，沫子有些发灰，被老胡打肿脸的酒之灵从那沫子的漩涡中心钻出，念着十二项伟业。
 
  “我去你妈的！”
 
  酒之灵大鸣，她终于不甘受到冷落，伸出来比蚂蚁大许多的蹄掌，回老胡以大耳刮。
 
  她将老胡扇回了家门，老胡呢?推门而入。
 
  小壶和小葫早就饮过了酒之灵的蜜酒，睡得也甜，老胡的婆娘则撑着盏灯等了很久。
 
  “电话没打通呢，你的工友说你下午没去上工。”
 
  注意到老胡驮着的酒，老胡的婆娘脸色变了，却又马上变了回去，像海绵一样迅速，却也因此挤出点醒酒的温水。
 
  老胡哑了，圆盘子上面那三根针又背着他走了那么久，他想起自己以前是大胡，很快却又忘了个干净。
 
  老胡是老胡，老胡爱喝酒。
 
  他拧开酒桶的盖子，满上一盅，饮！
 
  可酒香却被偷走了，填进他肚里的只有清凉寡味的水。
 
  “一定是酒之灵干的。”老胡忿忿道。
 
 “什么?”低声问的是他的婆娘，见着老胡没回复，她便去热第三遍菜了。
 
  饮！
 
 像模像样又是一两下肚，老胡唤来自己的婆娘，发出此生最为由衷的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