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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si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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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703-250705 夜班惊魂 (剧外8)

第 17 章
1 年前
287

2025年7月3日

休息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营房后身那片平时没啥马来的小空地上。我刚结束上午的加强训练,浑身肌肉还在小声抱怨,但心情却像这天气一样,有点轻飘飘的。连着几天被露娜公主“特别关照”(虽然最后结局有点……嗯,味道),又成功反杀了蓝血王子,还莫名其妙得到了两位公主的“默许”,我这心里那点小得意和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就跟发酵过头的气泡果汁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加上今天不用面对银盾中尉那张冰山脸(至少我以为不用),我这“好为人师”的老毛病就又犯了。尤其是看着金穗那几个同期的家伙,还在为内务检查、巡逻偷懒被罚得愁眉苦脸,我就觉得,是时候把咱梁振宇……不,我黎明流光在异世界(以及上辈子摸爬滚打)总结出的“生存智慧”分享一点了。

“听着啊,兄弟们,姐妹们!”我压低声音,翅膀得意地微微扇动,把金穗、还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列兵召集到墙角,“这皇家卫兵啊,看着光鲜,其实就是个大型‘社畜模拟器’。关键不在于你多能打、多能飞,在于你怎么在规矩缝里找到那么一丁点儿……‘舒适区’。”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传授我的“摸鱼心法”:

“第一招,‘静态节能’。站岗的时候,别傻乎乎全身绷紧!核心肌群稍微收着点,重心在两对蹄子间微妙转换,假装你在进行一种深奥的‘重心冥想’。外表看依旧挺拔,实际上省力百分之三十!翅膀也别老紧贴着,稍微松一点点,透气又省肌肉。眼神要放空,但又不能真放空,得学会用余光扫描,这叫‘战略性凝视’,既能休息眼睛,还不耽误事儿。”

金穗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还用蹄子在地上比划着重心转移。

“第二招,‘动态划水’。巡逻路线就那么几条,哪段路阴影多能躲太阳,哪个拐角视线死角能停下来喘口气(但不能超过五秒!),哪个时间点大概率没军官查岗,都得门儿清!遇到上级,提前三秒调整姿态,走出‘我正全力以赴’的气场。脚步声可以控制,想显得匆忙就蹄尖着地,想显得沉稳就全蹄掌落地……”

我正说得起劲,连怎么利用盔甲反光提前发现远处动静的“玄学”都搬出来了,忽然感觉后脖子有点发凉。一扭头,差点没把翅膀吓炸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排长疾风少尉居然也溜达过来了!她就靠在不远处的墙根阴影里,抱着蹄子,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看透一切的表情,听得还挺津津有味!看到我发现她,她还冲我眨了眨眼,做了个“你继续”的口型。

我心脏砰砰跳,赶紧用眼神求救:排长!您这是要吓死我吗?

疾风少尉无声地笑了笑,居然也凑近了一点,用气音说:“啧,流光,没看出来啊,理论一套一套的。继续,让我也学习学习。” 她眼神里满是调侃,但似乎……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这下我更来劲了,连旁边不知啥时候摸过来的、三排四班那个以憨厚健谈著称的乡下陆马副班长铁砧(他块头大,躲阴影里跟一堵墙似的)都竖着耳朵在听,还时不时憨憨地插一句:“哎呀,这个好!俺以前就知道傻干!”

就在我讲到高潮部分——“如何利用打哈欠的瞬间进行快速眼部按摩以及调整面部肌肉避免僵硬”时,一个我最不想听到的、冰冷得能冻住太阳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从我们这群“摸鱼学术研讨会”的侧后方刮了过来:

“看来,各位对执勤规范,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脖子僵硬得像是一千年没上油的齿轮,嘎吱嘎吱地转过去。银盾中尉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马。疾风少尉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点玩味瞬间收敛,变回了标准的军人表情,但还是悄悄对我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金穗吓得翅膀紧紧贴在身侧,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铁砧副班长那张憨厚的脸瞬间煞白,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我……我完了。被抓了个现行!还是组团摸鱼,外加一个排长“旁听”!这罪名够我扫一个月厕所了吧?不,可能得去通下水道!

空气死寂。只能听到我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银盾中尉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我身上,锐利得让我想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列兵黎明流光。”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新型战术研讨’?”

我大脑一片空白,舌头打结:“报、报告中尉!我们……我们是在……交流……交流如何……更、更高效地……保持执勤时的……呃……精神状态!对!精神状态!” 我这谎撒得自己都不信。

银盾中尉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精神状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寒意更重了,“通过研究‘重心冥想’和‘战略性打哈欠’?”

我冷汗都下来了,翅膀根都在发抖。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冰冷,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理论……听起来似乎有点歪理。”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疾风、金穗和铁砧,“但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我们都懵了,傻傻地看着他。

“既然精力如此旺盛,对执勤细节有如此……深入的思考,”银盾中尉继续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么,今晚东翼长廊及西侧露台的夜班巡逻,就由你们几位‘理论专家’负责。我要看到你们‘优化’后的执勤效果。任何疏漏,加倍处罚。”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黎明流光,你是主讲。你负主要责任。解散。”

说完,他根本不等我们反应,转身迈着那一贯沉稳冰冷的步伐离开了,留下我们几个在原地石化。

过了好几秒,金穗才带着哭腔小声说:“流、流光……怎么办啊?”

疾风少尉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你这‘摸鱼大法’……直接把咱们摸到夜班连岗上去了。还是最累的那段路!”

铁砧副班长憨憨地挠了挠头:“呃……那俺们今晚……还‘冥想’和‘打哈欠’不?”

我欲哭无泪地抬头看着已经开始偏西的太阳。

得,理论知识再丰富,也架不住教导主任……不,副连长亲自下场“实践考核”啊!

银盾中尉……您这惩罚方式……真是……太有针对性了!

晚上9点过后的某个时刻

东翼长廊靠近西侧露台的那一段,晚上九点一过,就安静得能听见魔法火把燃烧时最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鬼影子都没一个!银盾中尉绝对是故意的,把这破地方派给我们,还美其名曰“实践检验”,检验个蹄子!纯粹就是变相体罚!

我、金穗,还有被无辜牵连的疾风少尉和老实巴交的铁砧副班长,排着稀稀拉拉的队形,蹄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得格外响亮。

“唉……”金穗第N次叹气,翅膀耷拉着,“流光,你的‘摸鱼大法’在这地方好像没用武之地啊,连个能躲懒的角落都没有。”

疾风少尉打了个哈欠,用蹄子揉了揉眼睛:“别说摸鱼了,能保持清醒就不错了。这地方晚上连只老鼠都懒得过来逛。”

铁砧副班长倒是依旧认真,瞪大眼睛四处看,但频率过高,显得有点傻乎乎的:“俺、俺得看好喽,不能辜负中尉的……呃……信任?”

我气得牙痒痒,银盾中尉那张冰山脸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信任?他那是等着抓我们把柄呢!还“优化执勤效果”,优化他个苹果派!

走了两圈,实在无聊透顶。我开始实践我的“理论”了——所谓的“战略性凝视”,其实就是眼神放空,脑子里开始复盘昨天恶整蓝血王子时哪个环节最解气;所谓的“重心冥想”,就是偷偷把重心轮流放在不同的蹄子上休息,让另外三条腿歇会儿。

正当我沉浸在“用果酱糊他一脸”的愉快回忆中时,一阵极其做作、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蹄声从露台方向传了过来。

我们几个立刻下意识地挺直了点腰板,虽然姿势依旧有点松散。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让我火冒三丈的身影。

蓝血王子。

他居然这个点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还穿着一身骚包得要死的、领口带着蕾丝(我发誓绝对是!)的睡衣外袍,蹄子里还装模作样地端着一杯大概是睡前牛奶的东西,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仿佛在巡视自家后花园的优越感。

他看到我们,明显也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我。他脸上瞬间闪过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想起了昨天那不堪回首的经历和一身洗刷不掉的“至尊享受”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似乎想扭头就走。

但可能是觉得这样太丢面子,他硬是停住了,强装镇定,甚至还扬起下巴,用那种令人作呕的、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们这支“杂牌巡逻队”。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习惯性地嘲讽几句,比如“现在的卫兵执勤都这么散漫了吗”或者“晚上好呀,这不是我们那位‘活力四射’的列兵小姐吗?”

但他话还没出口。

我直接抬起眼皮,毫不避讳地、死死地盯住了他。

我的眼神里绝对没有一点下属对王室成员该有的敬畏,也没有白天被银盾中尉抓包后的心虚。只有极度不爽被打扰、以及“老娘现在心情很差你最好别惹我”的强烈警告。昨天把他整到崩溃的记忆还新鲜热辣着呢,我甚至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眼睛,瞳孔里传递的信息清晰无比、野蛮直接,翻译成小马语大概就是:

“看什么看?敢吱一声?敢去打小报告?你试试看。昨天的滋味还没尝够是不是?我不介意现在、立刻、马上让你再回味一遍,保证比上次更‘别致’。”

我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咧了咧嘴,露出一点点牙齿,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威胁的、龇牙的表情。

蓝血王子显然接收到了我这充满“杀气”的眼神信号。他准备脱口而出的嘲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而滑稽的吸气声。他端着的杯子晃了一下,牛奶差点洒出来。我看到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昨天被支配的耻辱和那可怕的“味道”记忆显然压倒了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他僵在原地,脸色白了又青,最后极其勉强地、几乎是微不可查地对我们这边点了点头(更像是抽搐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蹄步凌乱甚至有点同手同脚地、飞快地溜走了,连那杯没喝完的牛奶都忘了端稳,背影仓促得近乎逃跑。

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金穗才长长舒了口气,小声道:“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又要去找中尉告状了……”

疾风少尉用翅膀尖轻轻撞了我一下,压低声音笑道:“行啊流光,眼神杀敌啊?我看他差点被你吓尿了。”

铁砧副班长憨憨地挠头:“呃……王子殿下咋走那么急?牛奶都没喝完,多浪费啊……”

我哼了一声,收回目光,心情莫名舒畅了一点。

“没事了,”我甩了甩尾巴,继续我那歪歪扭扭的巡逻,“继续‘重心冥想’。他要是敢说出去……呵。”

夜晚,时间推移

赶走了蓝血王子那个晦气的家伙,我们四个稍微松了口气,但巡逻还得继续。这东翼长廊加上西侧露台,越走越觉得瘆得慌。白天看起来庄严肃穆的雕像和盔甲,在夜里跳动的幽蓝火光下拉出长长短短、扭曲摇摆的影子,跟张牙舞爪的怪物似的。

空气好像也越来越冷,不是正常的夜凉,是一种钻进盔甲缝隙里的、湿乎乎的阴冷。四周安静得过分,连之前的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自己的蹄声和火把的噼啪声,反而更显得压抑。

“喂……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怪怪的?”金穗的声音带着颤音,她不由自主地靠我近了点。

“有啥怪的,就是……就是晚上风大。”铁砧副班长嘴上这么说,但耳朵却紧张地转来转去,捕捉着任何一丝动静。

疾风少尉没说话,但她巡逻的姿态明显更加警惕了,翅膀微微张开,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状态。

我也觉得后背发毛,但还是强装镇定:“别自己吓自己,银盾中尉就是想吓唬我们……呃?”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们刚刚经过的一副古老骑士盔甲,它的头盔似乎极其轻微地、无声地转动了一下,面甲上的缝隙正好“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我们四个同时停下脚步,僵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是……是风吹的吧?”金穗的声音更小了。

没人回答。这里根本没有风。

又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露台入口的地方,挂着一幅巨大的皇室先祖画像。画中那位威严的公主,她的眼睛……在火光下,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移动!无论我们走到哪个角度,都觉得那目光死死钉在我们背上。

“俺……俺有点发毛……”铁砧咽了口唾沫,声音粗重。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不知道从哪里飘了过来,像是个小雌驹的声音,幽怨又凄凉,断断续续,听得我们鬃毛都要立起来了。

“谁?谁在那儿!”疾风少尉厉声喝道,但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有点虚。

没有回应。那哭声却又变成了缥缈的轻笑,然后彻底消失。

我们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蹄子像是粘在了地上,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周围的阴影仿佛越来越浓稠,空气粘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正经过一个拐角,前面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装饰华丽的镜子。当我们看向镜子时,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我们四个的身影!

镜面里是一片血红!仿佛充满了粘稠的血液,还在缓缓流动!而在那血海之中,无数扭曲的、痛苦挣扎的骷髅和马形生物正在无声地哀嚎、撕扯!它们的眼睛是空洞的黑洞,却仿佛能穿透镜面,死死地盯着我们!

这视觉冲击太过骇人,太过突然,完全超出了心理承受极限!

“啊啊啊啊啊——!!!”

我不知道是谁先叫出来的,也许是我们四个同时发出的!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心脏,然后狠狠捏爆!理智彻底崩断,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逃跑本能!

“跑啊!!”

“救命!!”

“怪物!!”

我们四个瞬间炸营,再也顾不上什么队形、什么职责、什么银盾中尉的惩罚!像四匹受惊的野马,朝着不同的方向,哭爹喊娘地疯狂逃窜!我甚至能听到身后同伴们蹄铁疯狂敲击地面、以及因为极度恐惧而变调的尖叫和哭喊声。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只知道拼命地跑,翅膀因为恐惧而僵硬地张开,却根本想不起要飞。脑子里全是那片血海和挣扎的恐怖景象,每一次回头都觉得有东西在追我!

终于,我连滚带爬、气喘吁吁、魂飞魄散地撞开了自己营房的门,反蹄死死把门顶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和冷汗糊了一脸。

那一晚,我们四个谁也没睡着。

只要一闭上眼,那血海镜象、那转动的头盔、那跟随的目光、那幽怨的哭声……就会轮番在脑海里上演。每一次轻微的声响,窗外的风声,甚至是自己的心跳声,都能让我惊得从床上弹起来。噩梦一个接一个,每次都是在那条无尽的、恐怖的走廊里奔跑,被无法形容的可怕东西追赶。

第二天早上,集合号吹响时,我们四个几乎是拖着身子爬出来的。

一个个脸色惨白,眼圈乌黑,浑身无力,走路都在打飘。额头摸上去都是一片滚烫。

“报、报告……”金穗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话都有气无力,“列兵金穗……申请……去医护所……”

“俺……俺也是……”铁砧副班长看起来都快站不稳了。

疾风少尉没说话,但她不断咳嗽,脸色也很不好看。

我更是觉得头重脚轻,胸口发闷,嗓子疼得厉害。

带队的士官看着我们四个一副集体遭了瘟的样子,皱紧了眉头:“怎么回事?昨晚还好好的!”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说出昨晚的真正经历,那太荒谬也太可怕了。只能含糊地说可能是夜里着凉,集体感冒了。

士官将信将疑,但还是挥挥蹄子,让我们互相搀扶着去医护所报道。

我们四个病号,蔫头耷脑、一步三晃地走在去医护所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都感觉不到暖意,心里只剩下后怕和深深的困惑。

昨晚……那到底……是什么啊?!

2025年7月4日,下午

坎特洛特皇家医护所的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我们四个——我、金穗、疾风少尉,还有铁砧副班长——并排躺在临时病床上,一个个蔫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额头上敷着降温的湿毛巾,身上盖着薄毯,但还是止不住地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脑袋里则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又沉又晕。

早上的高烧和医生诊断的“惊吓过度兼风寒入体”已经让我们够难受了,但更折磨人的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昨晚那些恐怖画面。我们甚至不敢互相讨论,生怕一说出来,那恐惧又会再次攫住心脏。

金穗时不时还会惊悸一下,可怜巴巴地抽噎两声。铁砧副班长闭着眼,但眉头紧锁,显然也没睡着。疾风少尉侧躺着,看着窗外,眼神有些发直。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闭眼就是那片血海和扭曲的影子。

就在这种低气压中,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们下意识地望过去,然后集体僵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露娜公主。

她不再是昨夜梦境般捉摸不透的模样,也没有了平日里偶尔闪现的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她穿着常服,深蓝色的皮毛似乎也黯淡了几分,那双总是蕴含着星辉的月亮般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沉重的不安、清晰可见的愧疚,以及一丝……近乎怯懦的歉意。她甚至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像是怕自己的靠近会再次惊扰到我们。

空气凝固了几秒。

露娜公主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步走了进来,她的蹄声放得极轻。她走到我们病床前,目光逐一扫过我们烧得通红、写满惊魂未定的脸,她的眼神每掠过一张病床,那份自责就似乎加深一分。

她低下头,声音不再空灵威严,而是带着一种低沉而真诚的颤抖,清晰地传达到我们每一个马的耳中:

“我……非常抱歉。”

她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容错辨的痛苦和懊悔。

“昨晚的一切……那些幻象,那些声音,那片……镜中的景象……都是我做的。是我用梦境魔法投射的恶作剧。”

她承认了。直接而彻底。

“我原本……只是想测试一下夜班卫兵的警觉性,或者……只是觉得好玩。”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自责,“但我远远超出了界限。我沉浸在自己幼稚的玩笑里,完全忽略了你们的感受,忽略了真实恐惧可能带来的……伤害。”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里是纯粹的歉疚:“看到你们因此生病、发烧、备受惊吓折磨……这绝非我的本意。这……这很恶劣,也很愚蠢。我利用了我的能力来恐吓我的卫兵,这完全违背了我作为公主的职责,更辜负了你们对我的信任。”

她微微攥紧了蹄子,似乎难以承受我们投向她(可能带着震惊和残余恐惧)的目光。

“我知道,一句道歉无法立刻抹去你们昨晚经历的恐惧,也无法让高烧立刻消退。但我必须亲自来向你们表达我最深的歉意。我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你们有权生气,有权害怕……”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和认真:

“我以月亮的名义起誓,此类事情绝不会再发生。你们的健康和安宁,远比任何恶作剧都重要得多。请……请相信我的歉意是真诚的。我会吩咐御医全力照料你们,直到你们完全康复。并且……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尝试用魔法安抚你们受惊的精神,帮助你们驱散那些不好的记忆……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们的意愿。”

她说完,再次深深地低下头,等待着我们的反应,那姿态里没有了丝毫公主的架子,只有一个意识到自己犯了严重错误、并迫切想要弥补的……愧疚者。

我们四个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愤怒?后怕?委屈?这些情绪确实还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置信。

所以,昨晚那差点把我们吓破胆、害得我们集体发烧的恐怖事件,真的……就只是公主殿下的一场……玩脱了的恶作剧?!

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威严又偶尔带着点调皮、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诚恳道歉的月亮公主,我们心里的恐惧和怨气,似乎突然之间……变得有点无处安放了。

这感觉……真是太复杂了。

露娜公主诚恳的道歉还在病房里回荡,我们四个病号还处于一种震惊与无措交织的懵圈状态。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的不知所措,微微颔首,带着沉重的心情,准备暂时离开,给我们一些消化的空间。

她转身,蹄步依旧放得很轻,走向病房的门。然而,就在她前蹄刚刚触碰到门板,准备推开时——

门,却先从外面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后面,并不是空荡荡的走廊。

塞拉斯蒂娅公主正站在那里。

她脸上带着那种我们无比熟悉的、温和的、仿佛能融化冰雪的……微笑。阳光透过她身后走廊的高窗洒落,给她白色的皮毛镀上一层金边,但她站在那里,本身就像是一个小太阳,照亮了略显昏暗的病房门口。

然而,这微笑此刻看在眼里,却让病房里的我们,尤其是正准备离开的露娜公主,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露娜公主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浑身的皮毛似乎都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她那双刚刚还盛满愧疚的月亮眼眸,此刻猛地缩紧,闪过一丝清晰无比的慌乱,像是偷吃蜂蜜被当场抓住的小熊。

“姐、姐姐?”露娜的声音下意识地抬高了半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您怎么来了?我……我正在……”

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她甚至没有先看我们这些病号一眼,目光温柔地(但极具压迫感地)落在自己妹妹身上,轻轻打断了露娜试图解释的话语:

“哦,我亲爱的妹妹,”她的声音如同温暖的蜂蜜,甜美而雍容,“我只是听说有几名忠诚的卫兵身体不适,特地前来探望一下。”

她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我们四个,在我们烧得通红、写满“我是无辜受害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的关切看起来无比真诚。

“看来,她们确实需要好好休息。”她微微颔首,然后目光又重新回到露娜身上,笑容加深了一些,但眼底似乎有什么更深的东西一闪而过,“不过,我似乎……打扰到你了?看你刚才的样子,是已经探望完毕,准备离开了吗?”

露娜公主像是被抓住了尾巴,立刻点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是、是的,姐姐!我已经……表达了我的关切。她们需要静养,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说着就想从塞拉斯蒂娅身边溜出去。

然而,塞拉斯蒂娅公主却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恰好挡住了露娜的去路,同时,她那只修长的独角泛起了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我们病房的门被一股柔和的魔法力量轻轻推动,关上了。严丝合缝。

将我们四个惊魂未定、高烧不退、且刚刚得知恐怖真相的“受害者”,隔绝在了门内。

也同时,将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关在了门外。

我们四个病号面面相觑,连发烧的难受和心里的委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压下去了一点。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我们听到塞拉斯蒂娅公主那依旧温和,但此刻听起来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门板,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茶的点心,但每一个字都让门内的我们(以及门外的露娜)头皮发麻:

“那么,我亲爱的妹妹……”

“……关于这几位优秀卫士‘集体染病’的详细缘由,以及你方才那般……‘沉重’的‘关切’……”

“我们是否……需要找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好好地、‘深入’地、探讨一下呢?”

门外,露娜公主似乎极其微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门内,我们四个病号下意识地裹紧了小毯子。

虽然看不到门外的情形,但我们都能想象出露娜公主此刻的表情。

塞拉斯蒂娅公主……绝对是知道了。

而且,露娜公主今晚……恐怕是真的要倒大霉了。

2025年7月5日,清晨

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刺得我眼睛发疼。烧退了些,但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喉咙干得冒烟。然而,比身体不适更让我心神不宁的,是昨天傍晚塞拉斯蒂娅公主那个“温柔和煦”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以及露娜公主被她“请”去“深入探讨”时那绝望的小眼神。

一晚上都没睡踏实,梦里全是露娜被塞拉斯蒂娅用蛋糕(或者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教育”的诡异画面。

不行,我得知道露娜殿下怎么样了!她虽然恶作剧过分了点,但道歉是真心的,而且……要是因为她给我们道歉反而被重罚,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趁着医生还没来查房,我挣扎着爬起来,蹄子还有点软。溜达到医务室门口,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经常给公主们送文件的一位文官助理,抱着一叠卷轴匆匆走过。

“那个!打扰一下!”我赶紧压低声音叫住他。

他停下来,推了推眼镜:“哦,是黎明流光列兵啊,听说你们病了,好些了吗?有什么事?”

我凑近些,鬼鬼祟祟地小声问:“那个……您……您知道露娜公主殿下……今天怎么样吗?昨天傍晚之后……”

文官助理的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我懂但我不能说太细”的微妙表情,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比我还低:

“嘘……别提了。听说昨晚公主们的私人偏殿里,动静可不小。”

我心脏一跳:“什么动静?”

“好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的……嗯……‘谆谆教导’?”他斟酌着用词,表情复杂,“据路过的小马说,隐约能听到塞拉斯蒂娅公主殿下异常‘温和’但一直没停下的说话声,还有……露娜公主殿下偶尔发出的、特别小声的、像是认错或者辩解的声音,但每次很快就被……呃……‘引导’回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早上看到露娜公主殿下去议会厅,眼睛下面……嗯……黑眼圈挺明显的,走路好像也有点……没精神?而且,听说塞拉斯蒂娅公主殿下给她临时增加了好多……呃……‘文书工作’和‘礼仪反思’,量特别大,要求今天之内必须完成。”

我倒吸一口凉气。持续几个小时的“温和教导”?黑眼圈?大量的额外工作?这……这听起来比关禁闭还折磨马啊!精神加肉体的双重打击!

我心里更过意不去了。说到底,起因还是我们被吓到发烧……

谢过文官助理,我心情复杂地往回走,琢磨着能不能找个机会去看看露娜公主,哪怕只是道个歉,说声连累她了。

刚拐过走廊的弯,差点迎面撞上一匹小马。

我赶紧后退一步:“对不起……呃?!”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露娜公主。

她看起来……确实不太好。虽然依旧保持着公主的仪态,但那双月亮般的眼眸明显缺乏神采,甚至有点躲闪。眼睑下方清晰的暗影(对于她深蓝色的皮毛来说这得多严重才能看出来啊!)证实了文官助理的话。她看到我,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混合着尴尬、羞愧和疲惫的神情。

“黎、黎明流光列兵,”她先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虚?“你……你好些了吗?”

“殿、殿下!”我赶紧站直(虽然因为生病有点晃),“我好多了!您……您没事吧?”我这话脱口而出,说完就想给自己一蹄子——这不明知故问吗!

露娜公主的耳朵微微向后撇了撇,眼神飘向一旁走廊上挂着的壁毯,声音更低了:“我……我没事。只是……进行了一些必要的……‘反思’。” 她说到“反思”两个字时,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我,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一点:“关于前天晚上的事情,我再次向你们致歉。我的行为极其不妥,并且……似乎还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后续麻烦。” 她这话意有所指,显然指的是她姐姐的“教导”。

我连忙摇头:“不不不,殿下,您别这么说!您昨天道歉已经很诚恳了!是我们自己胆子小,才……才生病的。还连累您被……”我及时刹住车,没把“被塞拉斯蒂娅公主教训”说出来。

露娜公主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窘迫,她迅速打断我:“那、那是我应得的!”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急促,甚至带着点后怕,“姐姐她……呃……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指导’总是……嗯……非常‘深刻’且‘令人印象深刻’。”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地用蹄子轻轻蹭了蹭地面。

她顿了顿,像是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飞快地说道:“总之,看到你好转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尽快康复。近期……嗯……夜晚的巡逻应该都会很‘平静’,非常‘平静’。” 她特别强调了“平静”两个字,眼神里充满了保证(以及一点点心有余悸)。

说完,她对我略显仓促地点了点头,几乎像是逃离般,转身加快脚步离开了,深蓝色的尾巴梢都透着一股“我需要赶紧完成那堆该死的文书工作”的悲壮感。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匆忙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好吧,看来露娜公主这次是真的得到教训了。

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温和探讨”……效果拔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