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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Q84Lv.3
独角兽

马哈顿觅食日记

文
著
短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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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下羽毛笔,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唉——

我的人生就像商场临期货架的商品,终于又被挑走了一天,但是距离卖完,还遥遥无期。

眺向窗外,车水马龙,马哈顿的每一个齿轮都在忙碌地运转。在这里,无所事事是一种罪过。

我的稿子又被拒了,而我早已见怪不怪了。

爱德华先生眉毛一挑,露出犹豫的表情,用非常委婉的语气和我说到,

“嗯,怎么开口好呢?这样说吧,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文章。这篇文章中透露出来的荒诞气质,让我感到眼前一亮。但身为杂志的主编,我也要考虑到观众的接受度和理解度。这篇作品非常挑战传统文学叙述的逻辑,那种荒诞主义独特的幽默感,可能会导致一些读者感到困惑,我担心这篇文章可能会让大多数读者无法与之产生共鸣,所以我很遗憾,不能在我们的杂志中接受这篇稿件。但我真诚地鼓励你继续探索荒诞主义的创作,或许在其他出版平台中,你会找到更适合展示这种独特艺术风格的地方。”

我并没有感到很难过,默默收起了稿纸。

他说的没错,这篇小说就是一个充斥着黑色幽默的笑话。我自己都很难想象一个男主角刚登场就死了,女主角到结尾还没登场的故事的意义何在,而很显然,审稿的爱德华先生和我有同样的感受,他真是我的知音。

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

马哈顿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又很快的把它们抛弃。马车的轮子溅起地上的污水,打湿了路人的裤脚。他骂骂咧咧地怒斥了几声,用力拽了下狗绳。那吃痛的狗吠了几声,吵醒了熟睡中的婴儿。面露愁容的母亲拍着婴儿的背,轻哼着歌谣。一个打扮时髦的女郎面朝我走来,又匆匆地离我而去。那道目光会为我驻足吗?又是什么让我停留在原地呢?

“您好,先生,您需要帮助吗?”扫地的清洁工站在我的左前方对我说话。

“不,为什么这么问?(No, why ask that?)”我说这句话用了四个词。

“您已经站在这整整三个小时了。您没有什么事要忙吗?”他很自然的问出了这句话,就像是坎特洛特人见面先问一句“吃了么您”一样。

我沮丧极了,像是被发现偷吃了糖果的孩子,嗫嚅着想要辩驳什么,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我没有什么事要干!我在马哈顿的大街上整整站了三个小时,却没有什么事要干!

我心虚地回了一句,“啊,我是在做社会观察,正如你所见。”

他对我笑了笑,像是在说,“你继续编,我在听”。还好他并不打算穷追猛打,只是瞥了一眼我右蹄子拿的稿纸,“这些垃圾是需要丢掉的吗?”

我误会了,他只是在为最后一击蓄力罢了。他只看了一眼就洞穿了我的破绽,出招狠准无比,而我无力接招,只能仓皇地扔下了稿纸,逃也似的跑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感到腹部传来一种空虚,胃部和肠道正在进行一种周期性的蠕动,我的血糖水平也下降到了低于正常值的水平,这种信号经由我的大脑解析,将其命名为——饥饿。

我饿了。

小马饿了之后为什么需要进食呢?是为了驱动麻木的身躯在钢铁的丛林中继续前行而添加的燃料吗?抑或是一种假象,其实“我”并不饿,饿的只是这具身体。

空气中传来辛辣的刺激气味,像是用一口大铁锅煮了200磅的辣椒,这辣味就像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我的胃,把我牵引到一家小饭馆前。

餐厅的招牌上写得是东方小马的文字——如果我学习的东方学知识还没有全部还给老师的话。

辛辣的气味更加浓烈,让马想打喷嚏。

阿嚏。

一个喷嚏以后,我更饿了。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尝尝呢?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焕英广林!”一个美丽的小姐欢迎了我,我想她的ponish需要更多练习。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开口。不习惯于社交的我每次到餐馆点菜都是一种挑战,也许我缺乏那种大声地说出我想要什么的勇气,也因此我的马哈顿美食经验只停留在麦片粥、蔬菜沙拉和炸干草。好在菜单上的菜肴并不是很多,不然我的选择困难症也要犯了,感谢塞拉斯蒂亚。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Mapo Tofu”,从上学的时候我就一直想试试它的味道了。那种热辣滚烫的酱汁,想想就让马食欲大开。不过,我绝不能轻易开口,决不能将自己对东方料理的短浅见识暴露在大厨眼中,不然的话他一定会轻视我,而我将尝不到他竭尽全力的杰作。

我沉吟半晌,装作自己正在认真思考的样子,慢悠悠地将视线从菜单上移开,装作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四周。墙壁很明显是刚粉刷过的,有些椅子还包着一层塑料膜,看来这是一家刚开不久的新店。

突然,我想到一个好点子。我将那位看上去像是服务生的小姐叫过来,告诉她我有心想尝尝大厨的手艺,不知道能否试一试他的招牌拿手菜。

唉,如果我将这些想歪点子的精力用在构思小说上,也许就不至于写出一团垃圾了。

“窝家的妈泼头敷忒憋巴适,先声妮药来分吗?”

哈,她刚好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了。不过,我必须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保持冷静。

我假装并不在意的点了点头,示意她给我来一份。

后厨响起了叮叮咣咣的炒菜声,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亲切感,这种声音好像小时候经常听见,但我的记忆却又十分模糊,那会是什么呢?

那位小姐身穿围裙走了过来,蹄中的托盘上是一个沸腾着的石锅,在咕嘟咕嘟的声音中翻涌着阵阵热辣的香气,赤红色的酱汁像是血液在沸腾。

拿起木勺搅拌一下,花椒粉的麻辣气息扩散开来,青蒜苗在热油的刺激下带出了独特的蒜香味,这时必须配上一碗米饭,才是对麻婆豆腐最大的尊重。

入口的瞬间,首先感到的是极致的烫,紧接着是不让人有喘息之机的麻,待你舌尖麻痹的时候,火热热的辣又使你的味觉重新恢复过来,你能感受到绵软的豆腐在抚慰舌尖,那种浓郁的豆香味,我在别处未曾吃过,米粒的甜在咀嚼中逐渐释放,而余韵却是一种奇特的酥香,让马捉摸不透。捉摸不透,就要再来一口,一口又一口,直至饭粒皆净,石锅刮烂。此时,刚刚苏醒的胃又不满足的嚷起来,还要再来一锅,再来一碗。

好久没有一口气连干三大碗米饭了,我抚摸着快要胀破的肚子,满足的瘫在椅子上。如果元气也有势能的话,我感到那食物中满载的元气,正源源不断的注入我疲惫的身躯,像是在往干瘪的气球中注入新鲜的空气。我非常感谢那位厨师,感谢他将那饱满的热情和我一起分享,这让我也好奇,这位大厨究竟是何许马也。

我向服务生小姐表达了我对大厨的感谢,并希望能见他一面。

她只是低头腼腆一笑,“遮施窝昨地。”

我的好奇心愈发强烈,不由自主的和她攀谈起来。我们聊了许多,从她年芳几何到她喜欢读什么书,从她刚到马哈顿只能推着小车沿街叫卖,到如今她已经有了一家温馨的小餐馆。

当谈及她为什么走上厨师这条路时,她回想起了她第一次给妈妈做菜,虽然只是简单的西红柿炒蛋,但她妈妈吃的很开心。从那时起,她就想把这种吃饭的快乐传递给更多的小马。

妈妈吗?我又是为什么开始写作的呢?

思绪将我拉到遥远的过去。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宣布我在作文比赛中得了一等奖,我兴奋的将奖状拿给妈妈看,而妈妈微笑着抚摸着我的脑袋,开始给我做我最爱吃的奶油菠菜意面。

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叮叮咣咣。

原来那是妈妈开始炒奶油菠菜酱的声音。

我是一个贪吃的孩子,想着只要继续能让妈妈开心,也许我就能吃更多的奶油菠菜意面。我的写作之路越走越远,也吃了越来越多的奶油菠菜意面,直到来到马哈顿,却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一次次的被拒稿之后的郁闷,让我逐渐将内心封闭起来,我失去了那种创作的热血,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路。我还是那个爱吃奶油菠菜意面的孩子,不是吗?我为什么要将美好的事物拒之门外呢?

妈妈去年给我织的毛衣,依然放在衣柜的最下层。

我一直在向前寻找,一道为我驻足的目光,却不知,迎面而来的目光,终究会与我擦肩而过。为我停留的目光,一定在我的身后。

走出餐馆的门,我觉得那篇没头没尾的故事需要重新写了。

男主角其实并没有死在开头,只是他将自己的内心锁在冰雪之中,女主角也在故事之中登场了,她用一碗滚烫热辣的麻婆豆腐,融化了男主角内心的坚冰。

唔,虽然现在她还不是我的女主角,但是这篇故事的结尾总要有个快乐的结局吧。

也许我该考虑去给美食杂志当撰稿人?

 哼着小曲,我踏上了归程。

9月29号晚上,一个人冷清地吃着泡面。打开小破站,重温《深夜食堂》,听着片头曲《追忆》,思绪万千,想念起妈妈做的饭了,于是写了这篇文章。天气冷了,希望大家都能吃口热乎的,暖暖胃,也暖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