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露娜
不管是夜晚还是白昼,荒原的天空永远是黑色的。
露娜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即使所处的地方荒凉无比,她也能找出些“生命”来。身边还有一群朋友们,这是她在到来前所不曾有的,这样一年年下去,她就忘记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了。在这里,最令她轻松愉悦的事便是和她的朋友在夜晚出来观星——如果这里还称得上有夜晚的话,到那时周围整片的低山丘陵都黑到看不见了——天上的星星好亮,遍布了全个天幕,尤其一块细长的蔚蓝色云团,如一道长河般静静地流淌在黑色的斑斓里,没有波澜,没有礁石,星星就在那里面出现。
它们似乎一直都在那儿,是亘古不变的东西了。
今晚也许仍旧如此。
她又带着朋友们来了,这次有了新成员。这些清一色灰白的小马们,身上散发着同样灰白色的、微弱的光芒。由露娜点着灯,她们来到先前约定好的山丘上,准备在这里观星和野餐。
她们五个都找了位子坐下,将魔灯围在中央。
魔灯的作用范围十分有限,在五米之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当视线足够黑的时候,连地平线都不觉得渺远,那些在白天里好像永远到不了的群山,也变得可触可及。露娜和其中几个朋友已经为此吃过一次亏了,所以都不离开自己的位子,而那位第一次被邀请来的却因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到处摸索了。
她走得越来越远,在即将掉下去之前被露娜叫住了。“三月,别再往前走了,你会被分成几块送回去的。”天角兽解释道,“这儿三面都是悬崖!”
那位探险者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连忙原路返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抱歉,我只想熟悉一下地形。”三月辩解道,“七月说,你们平时都是在大平原上集会,怎么现在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好吧,可是……这是我多久之前对你说的话了?”七月说。
“因为这地方看的更清楚。”露娜说。
“但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
“总之,如果你想熟悉这地方,最好还是等太阳出来。记得我和七月散架后被运回镇里的样子吗?”腊月心平气和地浮起一只装有茶水的杯子。
“当然。有够滑稽的。”三月说。又把嘴巴凑向七月:“那种感觉怎么样?”
“这有点难说。”
“说实话,其实不疼。”腊月说,“顶多就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多亏了镇长把我拼回去我才能见到你。所以这事儿你得问露娜,她当时看上去是真的快要断气了。哦,对了,她可没有散架。”
“还说呢,知道你只剩一颗头放在病床上安慰我的样子有多恐怖吗?”露娜说,“我还为你们哭过来着,可谁知道你们一点事儿没有。”
“都安静一下吧,别坏了这好时光。我这儿有好多茶和甜点呢。”新月止住了她们。她把篮子里的东西样样摆了出来,放在织有星星和月亮的毯子上。灯火下,这些食物多彩的颜色使它们脱离于这片灰白的土地了。
抬起头,露娜注意到今天的星河要比以往明亮,且大的多。起初她推测这只是一种普通的星象,云团不会真的膨胀到将她们吞噬,她所听过的有关于星星的童谣也不会真的实现。可是它们变化的理由在哪里呢?尤其那里的其中四颗星星也实在亮得过头了。
在童谣中,它们象征着桥梁。
她忽而看向伙伴们,希望她们也发现其中的变化了。可谁也没有睁大眼睛去注意,在那四张平静的表情中,好像在说着这些星星向来如此。
好吧。露娜想到,毕竟她们在这片土地上待的时间要比她长久的多。
忽然间,寒冷开始占据了她的身体。
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句陈旧的话传过来了……
“真希望我能在那些云团里住。”这是七月说的。她正舒展开了四肢躺在一块岩石上。
“这话你都说过千百遍了。”新月评价道。
“就是再说个千百遍我也不会腻。这是梦想,梦想懂吗?”
“如果是梦想就应该全力去实现!”
“可是神创造我的时候偏缺了对翅膀,不然我早飞过去了。”
“你飞不过去的……”腊月说。
三月插嘴道:“要我说,咱旁边那个漂亮蓝色大珠子就不错。你说是吗露娜?你曾经还……”
话没有再说下去,他们都注意到露娜的不对头了。她紧靠着魔灯,虚弱地瘫倒在地上,鼻子通红。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她用上最后一点力气说道,随后闭上了眼睛。
当露娜再次睁开眼睛时,先前幻彩的星空已经不见了,换成了四面单调又光秃的石墙。她躺在有被子的床上,屋子中央有一张小桌,已经被谁清理了蛛网;墙上的灯火本该有小虫在追逐的,可现在一只也看不到了。
她记得是腊月扶着她在荒原上行走,身上还盖了条野餐用的毯子。她们说了些她不太听清的话,在几次醒来之后,她就被送到镇长家了。
过了几分钟,待她的脑袋再度清醒,才掀开被子下了床。听见沉重的声音,几样东西先后掉了下来,露娜才发现身上放满了水袋。
“你醒了?可以先四处走走,但不要太猛。”镇长正好推了门进来,还端着一杯药似的东西。
“是的,所以我现在又要出去一趟!无需为我担心,梦魇!”露娜说着又要出门去,摇摇晃晃地来到门前,却被对方宽大的身体挡住了。
“怎么啦?”她不满地问。
“你得先喝药。”
“可它看上去很烫,而且我也不想喝,除非你肯放些糖进去。”
梦魇叹了口气:“好吧,那这东西一会儿再说。”
“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露娜问。
梦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又忘记把那件魔法外套带出去了是不是?”她凝视着她的眼睛。
“是?”
“长那么大应该保护好自己,你都快一千岁了!”
“拜托,别总是变得跟我妈妈一样!”
“我这是真心为你好。”梦魇之月吼道,“要不是腊月她们送你回来,下次再见到我的时候你已经被陈列在冰雕馆了!”
露娜被吓得缩成一团。这种方式通常很管用,梦魇忽然看上去不再那么生气了,目光柔和了下来。她将露娜轻轻抱住,低声说:“抱歉又对你吼那么大声,我道歉,但千万要记住,你就是我,我也是你,我们不分彼此,好吗?”
“现在坐回到床上去吧,我有些话要和你讲。本该早就讲清楚的,但你睡的时间太长了。”她继续说,带着露娜坐到床上去。梦魇的体型要比露娜大得多,声音也更沙哑些,从外马的视角来看,她的确有点像露娜的母亲了。她说:“暂时先别出门了,你找她们的时间多着呢。”
而露娜只是呆坐着不说话,她怕又惹到梦魇发火。
“又和她们观星去了?”对方问。
“没错。”
“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它们一直保持那个样子。”
“一直是那个样子?”梦魇这时候凑前身子,像是要吃了她,“甚至没有看到其中四颗尤为闪亮?”
“你怎么知道……原来你也喜欢观星吗?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露娜睁大了眼睛看着梦魇。之前每当她要邀请梦魇加入她们的行队是都被拒绝了,还说这么做很幼稚。露娜说:“……我是说,是,我看到了,但她们什么反应都没有,所以我想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吧。”
“她们当然没有反应了。她们根本不关心,也没必要关心,因为这事儿和她们没关系——你知道这四颗星意味着什么吗?”梦魇说。
“意为着什么?”
“我们要回家了,露娜,回到我们原来该在的地方去。”
……
梦魇在等待她的回应。
露娜陷入了回忆中。原来住的地方吗?她老早就不在那里了。她似乎有个姐姐,还有一位魔法老师。至于其他的,她很庆幸自己还记得城堡里的石柱和阶梯长什么样子,以及那高上天的墙壁。她和姐姐常在墙后的花园里野餐,有时老师也在,尽和她们讲些马生的大道理,可以日夜不停。在视线范围内,也不会有任何烦马的守卫的影子出现。
另一种不安的感觉也悄悄浮现出来,和这美好的回忆相冲撞,快把她撕成两半。
“我必须要回去吗?”露娜犹豫着开口说。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她面前,却不知道该如何下蹄。
“这取决于你自己。”梦魇之月说,“你怎么想?”
“我想,我当然是想回去的!”露娜焦急地答道,“但是……我觉得这里也不错,所有小马都对我很好,起码我们从不记仇。”
“那么在那边呢?那儿有更多的小马等着你交朋友。”
“可我不认识他们。”
“所以朋友是要主动去交的。”
“那你呢,你想回去吗?”露娜反问道,“那儿有什么能吸引你的?”
“当然啦,它吸引我的地方多的去了。”梦魇之月望向窗外,那颗蔚蓝色的、流动着白云的星球就漂浮在远处。她说:“那儿有山川、草原、雪地和河流——哪儿也不比这儿荒凉。而且在那里看星星也要容易得多……”
“快别说了,你要我怎么选才好?”露娜几乎要哭出来,脑袋埋进梦魇怀里,“我就是不想走嘛,他们对我都很好……”
“可他们……”
都是用我们的魔法和月球上的土和石创造出来的,没有真正的生命,可曾记得?
“我也没说过你再见不到他们了呀。”梦魇之月说。
“你说真的?”露娜看着她。
“真的。”梦魇说。
“但我还是不太想回去。”
“为何?”
“我害怕我姐。”露娜说,“我们以前好像吵了一架,我不知道她还欢不欢迎我。”
梦魇轻轻地问:“那么你觉得问题严重么?”
“不严重。”露娜摇摇头说,“就和平时一样,你知道,我们以前经常……为了一些小事吵架。”
“既然不严重,就自然地解决掉它就好啦。你姐姐可不像个爱记仇的小马,也许她早就原谅你了,正巴不得你回去呢。”
“也许。”停顿了一会儿,露娜说:“我们的马上走吗?”
“时间不短,但也不算长了,最迟得赶在下一个日落前,还剩十几个小时呢——你睡的太久了。”
“不能另找个时间?”
“恐怕不行了,四颗飞星的出现是我魔力最强大的时候,只有这时我们才有足够的能力回去,那里小马们也会将注意力都放到那四颗星上,无心再观察月亮。而星星将在日落后消失。”梦魇说,“下次再等四颗星出现,至少要再过个一千年。你愿意等下去吗?”
露娜沉默了一会儿。梦魇还担心她不想回去呢,然后露娜就作出决定了。
“至少跟大家说一声再走吧,办个派对,就当是告别了。”露娜说。
“没问题。”
于是露娜从梦魇怀里跳出来,穿上外套就出去了,药还没喝呢,就已经关上了门。门马上又打开了,露了个头出来,“你要跟我们一来吗?我们会在大堂。”
“晚些吧,等你们准备好我就来。”
目送露娜远去,梦魇之月看了看桌上还没动过的杯子——她早该放些糖进去的,在她们谈话时就应该这么做了。
果然她已经什么都忘了……梦魇想。她希望自己能够和露娜一样无忧无虑,但她本就是由露娜的怨气化成的,刚在她出现时这一切就决定好了。露娜所有的那些不美好的回忆都在她这里存放,她始终只算得上是个容器。她记得那片土地的小马是对她怎样的无视,白胡子星璇是怎样偏爱她的姐姐,也记得塞勒斯蒂亚是怎样用谐律精华将她送上月球的……她远乡千里了,所以这些她都记得。
露娜也迟早要接受的。她真心希望露娜能永远活在快活中,同时也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已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去迎战塞勒斯蒂亚,只要她们赶在下一个日落前回去,曾经一切的不完美就都可以解决了……
下了台阶,露娜首先把事情告诉了三月,因为她家的房子里的最近。接着露娜再告诉七月,三月再告诉繁星,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小镇都知道发生什么了。
本是宁静的街道开始变得嘈杂起来。几乎围养在圈里的动物们也加入了这一行列。
“你真的要走了?”三月听到此消息时吃惊地看着她,“这才过了三天,你病一好就和我们说这个,也太‘好’了吧。”
“是啊。”露娜尴尬地回答。
“还会再回来吗?”
“当然,不会太久的,梦魇说我们想来就来。”
“那想必是真的了。”
小马们都从屋里出来,有说有笑,谈论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谈论露娜,以及他们将会举办一场怎样盛大的欢送会。他们身上灰白色的光芒汇聚在一起,照亮了整条街道,最终流入了镇子中央的大堂里。
露娜站在大堂末端的高台上俯视着前来的小马们,激动的心情在心胸翻涌,不带任何伤感,因为梦魇之月说过她们还会回来。
会场里座无虚席,大概没有那个教堂的集会能比这宏达了。
七月突然从身后冒了出来,碰了碰她的肩膀。“你生日?”七月说。
“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唉唉别激动,我开个玩笑嘛。”三月立马改口道,“总不能让大家在光秃的大房子里开心吧,我们带来些装饰,它总算不用这么丑了。要来帮忙吗?”
“没有任何问题!”
露娜同意了,马上和朋友们忙活起来。在她们感觉到时间流逝之前就已经将大厅装点完毕,有几分露娜记忆中城堡的模样,也是那么气派,甚至还要更甚些。
正如梦魇所言,她在她们准备完之后到场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他们清楚自己的镇长不喜欢热闹。
反正都最后一回了……梦魇瞥见露娜期待的眼神,想道。于是收起了平日的威严,用略带玩笑的口气说:“怎么啦?都动起来,这是为你们的露娜举办的盛会,要是谁让她不开心,谁就得变成石头!”
会场又开始热闹起来,声响洪亮到能将天花板震碎。从天窗上照射下来的阳光便是他们的明灯。
“你真的来了!”露娜激动地冲上前去,把梦魇抱的喘不过气来。
“我从不失言。”梦魇之月微笑,“但要是你现在把我勒晕,一会儿可就回不去了。”
“来吧,我们坐那张桌子去!”露娜拉着她走,“虽然不是单座的,还是希望你喜欢。”
她们来到桌前,座上坐着的是几天前和露娜一起去观星的朋友们。四个小马见梦魇之月,都不敢说话了,怔怔地看着她。这令梦魇感到伤心,她平时是威严了些,却从未待她们不好。
“放轻松朋友们,我不会把你们吃了。”梦魇之月说,“还有,谢谢你们把露娜送回来,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是像个小孩子。”
“梦魇!”露娜不满地叫。
“唔,不麻烦,我们应该做的。”腊月说。
又沉默了片刻,除了露娜在环视,大家都尴尬地盯着地面。
“那个……”七月忽然开口了,“你们是不是一会儿就要离开?”
“没错,如何?”梦魇问。
“可以带上我一起走吗?我不能……再在这片荒原上找到更多新的东西了,感觉很无聊,所以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但以我的力量只够带我和露娜两匹马的。”
“可是大家都觉得在这镇子上待不下去了,自从听到消息说你们要回去以后。”七月恳求说,“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你说是嘛,新月?”
“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待在这里也挺不错,毕竟都习惯了。”新月说,“而且我还有动物要养。”
梦魇说:“那么,除了你之外,七月,还有多少小马这么想?”
三月、腊月都抬起头。
这还仅仅是一张桌子上的,要是放眼整个大堂,肯定还有更多小马想一起走。梦魇一时想不出法子,她当着露娜的面做过太多承诺,还每一次都兑现了,所以为了不伤到露娜的心,她说话只能小心再小心。听着厅堂里的嘈杂,她脑里一片空白。
“那就一个个送吧!可以吧梦魇?”露娜突然一拍桌子说。她笑得很开心,大概认为自己很聪明。
而梦魇却在心里暗喊不妙。
“呃……”她犹豫了一下,“也许可以……吧……”
“好耶!大家都到那边去,就这么说定啦!”露娜欢呼道,身子向前一倾:“有饮料喝吗?今天太值得庆祝了!”
新月十分有礼地从桌子底下拿出几只杯子和两个大壶:“这儿有酒和绿茶,要选哪个?镇子上最棒的两位先请。”
“必须上啤酒!”露娜兴奋地说。
而梦魇只是斜看着地面。
“我要茶就好……”
动身的时候到了。在不久前开始梦魇就一直注意着太阳的方向,想着尽可能多挤出一点时间来让露娜同她的朋友们告别——她几乎每个位子都走了一遍。但从天窗处射进来的阳光来看,时间确实不多了。
于是梦魇简单地同腊月她们聊了句,对露娜低声说:“该走了。”就带她往大堂末端的高台上去。同桌的都流露出惋惜的表情,谁也没说话。
梦魇之月在高台上俯视着众马,众马也将目光转向她们。露娜安静地站在旁边。
镇长开口了,她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我所有的亲爱的子民们,很荣幸我们今日欢聚一堂。今天的确是个值得欢庆的日子,但是在你们完全放下自己的礼数之前,先听我说几句。
“在过去的一千年间,我们共同创造了这座小镇的繁荣,它能取得今天的成就,离不开在座的每一位,因此我为你们所有马感到骄傲。我们也希望能够继续一起创造它的历史,但是很遗憾,我们无法再留在你们身边了,即使我们之间的友谊已经永远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我,以及你们最好的朋友露娜,将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它不在这片荒原上,而在边界之外的另一片土地。
“所以,你们将要靠自己去延续这段历史了……”
这时露娜突然小声插嘴道:“告诉他们你可以带他们一起走,快说呀!”
“……另外我还听说你们当中的一些想和我们一同归去。我非常理解你们对新世界的渴求,对脚下这没有生命的土地感到无聊了。所以机会是有的。”
全场立即沸腾了起来。梦魇只好放开了嗓门,将这团烈火压制下去:
“都安静!”她大声说,“我可以兑现这个承诺,正如我刚才所言。但不是现在,而是在将来的不久,在我目睹了那边的境况,带着更为强大的力量回来时,你们便可以一起去了。”
“所以现在请放下你们的酒杯,把那些家常话和奇妙的幻想暂且放到一边去吧,给我们一个舒适的环境。”梦魇几乎使用温和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她叹了口气,俯下身对露娜耳语道:
“现在转过身去吧,要闭上眼睛哟。”
“为什么?”露娜奇怪地问。
“因为我想你把它当做一份惊喜。而且你也不希望自己在传送的时候当着朋友的面吐出来吧?”
露娜闭上了眼睛。
看着露娜对自己的无限信任,一股深深的愧疚感涌上了梦魇的心头。要是她之前对露娜说过不实之话就好了,要是她从不曾实现过自己的诺言就好了,也不至于有现在这般的负罪感——她们不会再回来了。
而台下的这些小马也对她有这样的信任呢。
梦魇深吸一口气,点亮了自己的独角。在一瞬,那些月球小马身上的光芒变得更加耀眼,越来越亮,染白了整个大堂。之后,这些光亮又一个个从他们身上剥离出来,涌入梦魇的身体当中。
渐渐地,光芒逐渐暗下去,只剩下原来的零碎星火了。她的镇民们,包括腊月她们,仍安坐在坐席上,酒杯留在他们的蹄中,但一毫都动不了了。他们不再发出光芒,眼睛里也不流露出半点生气,化为了一座座由月壤砌成的雕塑。大堂的气氛忽然沉寂了下去,荒凉无感。
这是眼下的这个小露娜所不知道的。
她只能这么做,只此她才有足够的力量确保她们安全抵达。
梦魇之月曾用自己的魔法创造了这些,而现在,她收回去了。希望将来会有马儿来目睹这逝去的辉煌……
“就快好了喔!”她故作轻松地说。随后化为一道黑光,近乎眨眼之间地融入了小天角兽的身体里。
露娜感觉到自己好像飘了起来,但她听梦魇的话,无论怎样都不敢睁眼。她似乎一下子记起许多东西,一时半会儿分不清是这谁的记忆了。
它们让她感到水深火热。
她没有这份心去管了。她正抓住时机,绷直了嗓子,在传送的前一刻拼尽全力喊出:
“再见啦朋友们!”
可是没有听见回答。
也许他们回应了,只是没赶在她传送之前。
也许他们听了梦魇的话,只在心里默默祝她们成功。
也许只是他们太小声了……
也许……
当露娜终于睁开眼睛时,她看到了埋藏在自己记忆最深处的、旧时的景象,但又与那时有所不同。
一片无尽的森林,一个山谷,和一座小镇……这是哪儿呢?
无论这是哪里,它们都离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