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一番交涉后，符号消费总算同意了余晖娑娑的方案，他先把罚款单交到了余晖娑娑手中让她签字，做复本，把她给放了，留下自己一个人在那等着系统加载界面转圈圈。
“好哦，骑行时间！”欲望拍拍手，把十分钱抱上车，自己则搭坐在车后座上。
余晖娑娑没有回她，自顾自地做好，检查刹车，检查表盘，戴好头盔，随后发动车。
“嘿，你不是挺喜欢骑行的么？拿出点的样子来啊。”欲望戳了她的后背一下，“还记得你中学那会不？沿着河边，你能骑到城市尽头，山脚下，边骑边用自己那半熟不熟的韵脚长些乱七八糟的歌……”
余晖娑娑依旧没有回她。
“靠，真不解风情啊，得了不伺候了。”欲望双手一插，没一会又小声哼哼起来，“Futures~ made of~ virtual insanity~ ”
“啧。”余晖娑娑一个急刹车，欲望脱离位置，浮在空中，“就不能安静一小会么？今天事情真的够多了，我没空再搞什么……”
欲望盯着余晖娑娑的眼睛，她被吓到了，余晖娑娑似乎也变成了和那些动物类似的样子，眼神涣散，疲倦又空洞，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身子往下缩，“我只是希望你能活得随心所欲一点……”
有那么一瞬间，余晖娑娑回神了，可却又立刻恢复“正常”，不为欲望所动摇，“不行，今天真不行，今天事太多了……”
余晖娑娑自顾自的又启动车，之后的路段全心全意于红绿灯与斑马线之中，终于平稳到达西校区，她放下十分钱，随后他们一起绕着那新建的大图书馆跑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找到专用打印机的影子。终于，余晖娑娑选择再次翻开自己的手机，查询教务网站，当然，登陆加载又卡了她好一会。
三个月前的教务通知：
即日起，西校区教务专用打印机挪至学生公寓中心旁，为方便东校区各年级学生文件盖章以及递交工作，每周二、周四下午，全体教务公务老师将在东校区办公大厅三楼公用办公室办公，故此期间不开放西校区教务办公室。
“好吧，看来过会还得跑回去一趟再回来提交。”余晖娑娑接受了这个事实，“现在是1点21分，赶快些还来得及。”
她随即走远，留下欲望和十分钱在校内湖和图书馆之间的空地上。
“她……她以前不这样的。”欲望咕哝着，“自从上大学后，她就开始担心这个又关心那个的，忙活半天却没啥结果，她……”
“形式主义噪声。”十分钱提到一个词。
“什么玩意？”欲望挠头。
“看着街上这些家伙，听仔细了。”十分钱示意欲望靠近人行道上那些表情漠然的大学生，聆听。
欲望试了一下，她本想说“啥也没有”，但十分钱肯定会再叫她仔细听，于是她竭力竖起耳朵，没注意到十分钱化作一团流动的黑质，逐渐覆盖了她的脚、腿、脖颈，最后从眼珠里溢出，又覆盖全身。
她听到了，隐藏在底噪和宇宙背景辐射之中，折磨着每一颗大脑。
“我看到你的补贴申请了，虽然前面几位没你这么困苦的都已经通过了，但很不巧申请的文件需求又发生变化，所以这样，你再打印两份副本分别送到审计部和后勤部，之后再到我这来，接着去第一财会员的办公室找第二财会员让他打开第三财会员保险柜里的第四财会员办公印章，再出来让第五财会员替你打印一份附件……
每一个细胞。
“给枯死的树木喷上绿漆，让孩童趴在山坡上假扮羊群，把白玫瑰涂成红色，然后再涂成白色，因为白皇后赢了。往贵妇和官贾的衣兜里塞烟酒，从老农和贫儿的口袋里偷土豆，花剌子模信使的故事，花剌子模信使的问题。表格必须填满，问卷必须全勾，发言必须凑够三条、五条或者十条。团结、精确、完美、安全、合规、稳定……
每一个原子。
“你说的对但是你说的不对所以你说的对不过你需要说的对才能对说的不对的说你说的不对只是很显然你还不够对到能对说的不对的说你说的不对所以我这样说你说的不对的话你觉得我说你说的不对说的对不对……”
一切。
欲望浑身一抖，上古之神的低语也无非如此，但毕竟上古之神不会找你要“参赛申请确认申报表的确认申报表”，所以这个更糟。
十分钱也支撑不住，脱离出来，重新凝聚回原本的样子。
“这就是你说的噪声？”欲望看着远去的余晖娑娑，“这么一年……不对，这么多年来它们一直藏在背景里？”
“是……的。”十分钱试着再变出啤酒杯，塑形，“不是藏，只是太常见以至于忽略了。”
“我们从来没注意过这个！”
“它们是有这种本事，如果一直生活在噪声里就会被噪声污染，然后你就会忽略它们的存在，甚至于认为有噪声的世界才正常。”
“但你是啥黑暗化身……对吧？你跟它们能有什么……”
“知道烂根病么？”十分钱打断她，“整个世界刚好是反过来的，从顶上开始烂，我的那些同僚，光明、秩序、善良、邪恶，它们一个个的都被噪声污染了，呃，除了混沌，他……他从来没准点到过，最终我们六个就剩我还能保持原样，接下来它们就开始腐蚀自然界和社会……”
“同样是从顶上开始？”欲望想了下余晖娑娑那副样子，“学生崽们都已经中招了，太晚了吧？”
“还有些希望，它们一直想要加速这个进程，因为神设计的世界并非完美，祂缺了五分之三个部门的审批通过，呃，这段你可能听不懂，总之它们打算补完这些报备文件。”十分钱的企鹅脑袋和手一拍。
然后一切就彻底稳定下来了。没有时间、没有变化，一切都在噪声中永恒且完美地静止着。欲望试着想象那副图景，最终意识到那样的世界肯定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我靠！快，我们赶紧去帮余晖，她……”
“站住别动！”那头曾充当过公诉的山犬拦在欲望和十分钱面前，身上还坐着依旧着魔般的马妹七人组，她们身上的谐律晶簇挂饰闪闪发光，对准了他们。
山犬擦了擦身上被火焰烧焦的皮毛，发出威胁地吼叫声，没有小猫翻译，不过内容他们都听得出来，“给我老实点，不然直接用谐能大炮把你们轰飞到虚境去。”
 
余晖娑娑这边，她现在脑子里就只寻思着一档子事：打印文件、盖印文件、提交文件。
几个扮相奇怪的邪教徒冲了出来，“以暗月和浮生天之名……”
“啧，你们弄快点成不？”余晖娑娑打断他们，“我今天真的真的忙！”
领头的家伙眨眨眼，“等……等一下……”
随后，他开始跟后头跟班讨论起来，余晖娑娑等了两秒，掐了个半分钟的表，终于还是不耐烦了，“阿西，去他妈的吧。”
她从后头一拳把领头的撂倒在地，猛击下三路，随后扬长而去，接着奔往学生公寓中心。
在打印机的前，一个头戴尖帽的女子拦住她，直接开口，“我们是本世界仅存的三大施法者组织之一光明女巫会，我们观察你很久了，早就发现了你的天赋，现在我们正式地希望你能加入我们，让我们一起用仅存的魔法守护人性的边界吧！”
余晖娑娑眨眨眼，一会盯着打印机，一会盯着这位奇装异服的女子，手指在键盘和屏幕上操作着输入信息，“不加入，今天不行，明天吧，不，后天吧，这时我的联系方式……”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随手写上自己的电话，递到对方手里，“再见，谢谢邀请，真的非常感谢，明天再见。”
专用打印机里吐出了余晖娑娑心心念念的文件，她拿起文件，转头就走。
维涅特·瓦伦西亚拿着手机，身后跟着摄制组朝余晖娑娑这边靠了过来，“你好呀同学，有兴趣参加一下……”
“没！兴！趣！”余晖娑娑怒目，用眼神把摄制组整个吓退出去十步。
终于清静了……
余晖娑娑拿起文件，看着上面的字，她眼中几乎有了泪水。她看不清文件的内容，但无所谓，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终于过掉小半，这就是一切的价值。
“打印、盖章、提交……一件完成还剩两……盖章、提交……”
 
余晖娑娑小声咕哝着，今天所有人都在阻止她完成自己的事情，不用猜都知道这份文件就是毁灭然后拯救世界的关键。如果有谁使出千方百计阻挠，那她就更要把这份文件交到正确的地方去，然后就不关她的事了，十分钱爱怎样怎样吧，她不再伺候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事情的过程、内容和结果并不重要。余晖娑娑想着，走完流程就够了，完成形式就够了！
余晖娑娑想明白了，她全想明白了！她早就理解完这一切了！内容并不重要，形式大于内容！形式大于一切！
“盖章、提交……”
于是，余晖娑娑接着这么想，这次终于毫无阻拦，周围的同学用怪异的、疲倦的眼神看着她，但她毫不在意，她何尝不是如此？这是……正常。余晖娑娑到了教务办公室所在的楼，所在的层，她推开401，盖印老师应在的地方，会客座上欲望和十分钱被绑得像是贴了几层爆反装甲，但她暂时无所谓，等这事解决之后再来管他们吧。
老师正等候她，他脸上浮出笑容，“终于来了。”
余晖娑娑点头，鞠躬，恨不得给老师把烟也点上，只不过她没有打火机，于是是老师给了她一个打火机，这才完成最后一步。余晖娑娑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坐下，准备把文件交上，脑子里却响起欲望的声音。
喂喂？能听到我说话么？
先别打扰我。余晖娑娑停住手中的动作，揉揉太阳穴，等我忙完这个我就来解救你们，别再利用你是我脑子的一部分来搞心灵感应啥了……
靠，你真是油盐不进了已经，得，提醒你一个事吧，还记得那个通知不？教务老师都跑东校区了，他不该在这。
哪有……余晖娑娑瞬间理解了这背后的情况，“噢。”
没错，他不是你的教务长，他已经被……
“我不能把这个交给您。”余晖娑娑把手收了回来，连带着文件，“这不符合流程，我应该回东校区，或者您和我一块回东校区才是。”
啊？
“可你已经在这了呀。”教务长一摊手，“你直接交给我，然后我盖印完给你签字，然后再归档就是了，双方都方便，没必要那么死扣着规矩吧，孩子，嗯？”
余晖娑娑恼怒了，她不容许有人在这个时候玷污她刚刚理解的真理，“死扣着规矩？先生，别说笑了！万一其他老师不肯确认呢？万一校董们认为文件流程不符合规章而把它作废呢？我的时间全白费了？”
呃……做得好？欲望在余晖娑娑脑子里接着鼓励她，对，接着追求伟大的形式！
教务长脖子往后稍收，“不，余晖娑娑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
“那您最好能帮我找到合适于我的方案！”余晖娑娑语气加重。
“是的是的。”教务长连连点头，“所以这样，你先签字……”他递上一支笔，“然后交给我，再由我去带给其他老师，这样既方便了你，又节省了时间，如何？”
余晖娑娑咽下口水，“合规合理合法？”
“合规合理合法。”教务长把圆珠笔推到桌子另一侧，余晖娑娑面前，“能否劳驾？”
余晖娑娑颤巍巍地举起笔，签上字，教务长随即站起身，要靠到她身边来。但她签完了字，却不肯放下自己的笔，“不。”
“把文件交给我，孩子。”教务长伸出手，余晖娑娑不自觉地想交出，却又收手，拉扯中，文件被撕掉了一个角。
余晖娑娑看文件破损，双手颤抖，突然暴起，猛地窜起身，攥着圆珠笔的左手直插的教务长的眼睛。
“舔休谟的那活儿去吧，实用主义的走狗！”
教务长痛叫了两声，直接向后摔倒在地上，笔也留在了眼珠处，但他被扎中的眼窝里没爆浆，也未流出任何其他体液，反倒是流出了某种灰质，细看起来其中有雪花屏一般的纹路。
余晖娑娑手指上也沾了一些，她感到嘴里一阵酸苦，随后也吐出一滩这样的玩意，好在经过如此，她倒是恢复了常态。
不是我想的方式……但，成吧，达到效果了。欲望的声音又在余晖娑娑脑里响起，她在现实里也努力挪动被捆绑的身子，给余晖娑娑打了个招呼，那啥，先别管那边了，帮我松个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