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如同从噩梦中惊醒,奇奇向前方扑去,却摔进了厚厚的雪堆,顿时恶寒刺骨。当她顶着眩晕爬起身,睁眼看向四周,竟见卷起的雪片形成浓浓的白雾,遮蔽天空,埋没群山,辨不清南北西东;呼啸的狂风犹如鬼魅的利爪,撕抓在脸上生生地疼;周遭隐现的火光和大片的飞机残骸,也让寒冷之外又敷上一层麻溜溜的恐惧,渐渐渗入到奇奇心中——
我这是在哪?发生了什么?!
前一秒明明还坐在飞机上!
怎么忽然……
哦不……
坠!机!了!
在那沉痛的孤独与无助的包围中,奇奇反应过来了——她只不过是从一场噩梦,掉进了另一场更加可怕的噩梦!
“艾斯!艾斯你在哪里?回答我!”
结冰的泪珠掉下眼角,奇奇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可茫茫风雪中根本无马回应。她只得拖着僵硬的身躯,扶住飞机残骸去寻找,甚至顾不上检查自己是否在坠机事故中受伤。
顺着摇摆的火光一路走去,奇奇看到了被甩出驾驶舱的艾斯,此刻正靠在一块山坡凸起的石头上,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爸爸……”
凛风阵阵吹过,恐怖气息满贯,飞行手册的碎屑甚至在空中随风打转,混进漫天飞雪,令视线愈发迷离。而当奇奇定睛看清这悲惨一幕的时刻,尖锐的绝望,近乎冲破她的心脏。
“爸爸!!!”
顾不上没机会明说的身份,奇奇大喊着“爸爸”,跌跌撞撞跑到了艾斯的身旁。便见他发直的眼神锁死在朦胧的天空,却如丧尽理想般失去了颜色,只剩抽搐的嘴唇,重复着他最后的倔强:“我不能倒在这里……我不能止步于此……不能……”
看着重伤的父亲,奇奇心痛不已。她想要扶起艾斯,先保住他的性命。可当她接触到艾斯的身体时,其冰冷的躯干却直接穿过了奇奇伸出的蹄子,进而如击碎的冰块一般,刹那分崩离析。
“爸爸?!啊啊啊啊啊!怎么……怎么会这样?!”
容不得奇奇惊惶,艾斯碎成块状的躯体便化作发光的数据流,弥弥散散地飞向半空,旋转缠绕,拼贴重组,变成了一段又一段……老胶片一般发黄的、属于过去的画面。
全然,吸引了奇奇的目光……
第一段画面呈现的,是微风高地的机场,两个身着军装的飞行员正站在画面的中央。
其中一匹橙色天马,看着空中混乱翻滚的飞机,瘪嘴皱眉,愤懑不平:“开飞机那家伙是谁啊?这么烂的飞行技术是怎么入队的!?”
旁边的褐色天马听闻,忙踩了下他的蹄子,龇牙咧嘴地示意对方千万要谨慎:“嘘嘘嘘,你可小点声!天上那个是艾斯·疾风,地产商的儿子,家里是大贵族!前两天刚安排进来的。”
“就他?哦,我听说过,传闻他还是海雯公主的绯闻男友呢!”橙色天马仍然不屑地出着气,相比身份地位,他更在乎实力,“这种纨绔子弟进了咱们中队,以后……可有丢脸的时候喽!”
“艾斯·疾风……被家族安排进飞行中队?这些画面,难道是爸爸的过去?!”
简短的播片已然给奇奇带去了极大的冲击,她用力摇头,不愿相信,便赶紧移开眼睛,看向另一段画面。
那是年轻时的爸爸妈妈,正一起站在山顶。盯着艾斯蹄下踩住的木板,妈妈海雯犹豫不决。
“怎么了,公主殿下又不想跳出皇室的条条框框,去体验真正的生活了?”艾斯帅帅地笑着,眼神热情似火。
海雯的表情则在坚定和迟疑间反复游离:“我当然厌倦家里的规矩!可我,你确定……咱们就这样从山上滑下去,没问题吗?”
“那当然,相信我,我打小就经常这么玩!再说了,身为公主的骑士,我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全哦!”艾斯鞠躬发出邀请,优雅又绅士,“那么,美丽的公主殿下,要不要随您的骑士一起,来一场真正的冒险呢?”
海雯无法拒绝艾斯如春晖的笑容,便壮着胆子坐上木板,紧紧扑在艾斯怀中,一起飞速滑下了山坡。
尽管他们最后是狼狈地滚到了山脚,还摔得满身是泥,可海雯却并无责怪,反倒笑得纯粹而灿烂。
她喜欢的,正是艾斯的独特,是他嵌入骨子里的那种不拘一格。
百感交集的奇奇顺着一幕接一幕的画面,看到父母一发不可收拾地坠入爱河,看到妈妈不顾外婆的反对坚决嫁给了爸爸……
直到她怀抱着降生的自己,脸上尽是慈母的光晕,语带惊喜和兴奋地展示给了自己的外婆——凯伦女王(Queen Karen)看:“妈妈你看,她和艾斯长得多像啊!小脸蛋圆圆白白的~”
凯伦女王瞥了眼孙女,不感星点欣慰,甚至生生蹙起了眉:“像艾斯……真不知这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呢?”
海雯听后,微怔了一会儿,脸上隐现出怒火:“妈!你怎么说话呢?艾斯他为马很好的!”
凯伦女王冷哼一声:“他家族确实不错,我对此没什么意见。但对他……哼!那种不学无术,只知傻玩,连最起码的皇室礼节都不懂的家伙,嫁给他,你真是败坏了整个王室!”
海雯抱紧奇奇,涨红脸,不甘忍耐这直言不讳的羞辱:“我再强调一遍!这是我的婚姻,我的马生!不需要你们插嘴!”
“吼,别忘了你皇家婚礼的钱都是谁出的!你真觉得他有本事,你们两个出去自立门户啊!”
“怎么,以为我不敢是吗?!”
……
自从海雯和艾斯成婚以后,卧房里不断的争吵声,便如恶鬼笼罩住城堡。
而门外听到这一切的艾斯,也咬紧牙关,怫然离去。
之后的许多许多年里,凯伦女王的刻薄贬低,微风高地的流言蜚语,成了整日折磨艾斯的心头顽疾。他迫切地需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配得上海雯。
可凯伦女王却金针见血——他确实没什么真才实干。
便在他成天郁郁踱步,绞尽脑汁思考要怎样快速成名的时候,长廊上一幅云宝黛西的挂画,令他双瞳生光。
“我要去追寻云宝黛西的轨迹,踏上一场环球飞行!”怀着激动的心情,艾斯找到海雯,急不可耐地分享了自己的伟大计划,“自打三族分裂以后,无法飞行的天马便再没达成过如此壮举。可时代变了,有飞机了,而我恰好会开!只要我成功环绕世界,就会成为千年后又一匹征服长空的英雄!我会用我的实力,堵上那些说风凉话的马嘴!给你应有的幸福!”
“环球飞行?你疯了吗!”然而,与艾斯的期待有所不同的是,海雯听后,异常愤怒,“你已经是有女儿的爸爸了!家庭责任不想,去做这种危险的事?!”
“可我……我得向他们证明我配得上你啊!别不承认,亲爱的,自从你嫁给我以后,你和女王天天吵架;皇家在微风高地的公信力,也因我而下降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我根本给不了你幸福。”
海雯难以置信地看着艾斯,抛却往日温婉的她只剩歇斯底里:“我执意要嫁给你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跳出皇室的条条框框,过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吗?艾斯你听好,我爱你!我不需要你去证明什么!明天我们就带着奇奇离开皇宫,重新开始,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这……这怎么能行?你是微风高地的公主,将来要做女王的!”
“你还不明白吗?那种满是拘束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我从来就没打算要做女王!”
“但你得考虑做出这种决定会给微风高地带来多大的影响啊!到时候不止是你,连我的家族也会把我踢出去!”
“这才叫重新开始,不是吗?”
直视着海雯坚定的目光,艾斯多有心虚。他不敢想象离开家族庇护的自己,到底该如何生存。
“听着,亲爱的,冷静下来,想清楚,这事可不能……”
“你就非要去环球飞行不可,是吧?”海雯强硬地打断了艾斯吞吐的话语。
“我,那个……我……”
“你的表现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她横眉冰冷地笑着,铁一样的语气如排排锋利的尖针,扎向了最最心爱的马,“我警告你,艾斯!你不就是想成名,去证明自己很厉害吗?那好,只要你敢去环球飞行,我保证,绝不会有任何媒体关注你、报道你,甚至不会有一匹小马来看你!我保证,艾斯!我绝对做得到!”
扭头跑开的海雯,只留下掷地有声的警告,以及巨大的摔门声响。
独剩下艾斯,僵在原地,失落地望向窗外的蓝天。
空荡荡的机场上,海雯面色凝重。
她看着起飞的飞机,欲想失声叫喊,却感胸腔如巨石压死,连气都无法喘出……只有眼眸中的深深忧伤,凝结成一颗颗苦涩的泪珠。
……
驾驶舱中的艾斯,脸上尽是茫然。
他无法坚信自己的选择,也拿不准是否能平安回归。
身不由己飞上蓝天的他,清楚的事情只有一件——从娶到海雯的那一天起,他就卷入了生活的漩涡,再也无法脱身。
伴着回忆的落幕,敲响了艾斯的丧钟。
折戟蓝天的“英雄”,在数据消解的前一刻,看向奇奇的方向,眼中写满了悔恨。
“海雯,奇奇……对不起……”
便在这永不得原谅的愧疚中,艾斯·疾风,消散在了最崇拜他的女儿面前。
……
“呵,哈哈,哈哈哈哈……”
痴痴发笑的奇奇,已经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了。
她只觉上天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一念之间,就让她从美好的天堂掉进了十八层地狱。
现在,两眼空洞,帐然若失,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奇奇,木讷地望着雪雾,更不知何去何从。
“爸爸他……真的不是英雄?!”
“不会吧……不是吧?!”
“妈妈难道是得知了坠机的结果,才艰难放弃爸爸的……是我误会了她?而我,一直以来都活在自己心甘情愿去相信的想象中?!”
明悉真相的奇奇再也站不住了,她蜷缩在冰冷的风雪里,嗤笑目睹着过往的认知在眼前一片片破碎,压得她无法呼吸。
“为什么是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是这样?!”
残酷的事实终究将奇奇狠狠地摔到了谷底,她粉身碎骨,魂不附体,数据更开始加速流失。
……
奇奇就这么呆滞地任由周遭的景色不断分解。
她已再无应变的气力。
很快,风雪消失了,山体也崩裂了……
互联网世界的崩溃坍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数据漩涡。
就要把奇奇,吸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