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坐在中间位置的乘客座椅上,很自觉地系好了安全带。她睁大眼睛、屏息凝神,上下左右反反复复打量着飞机内部的一切,连颗螺丝钉都要换角度看上个三五遍,不肯放过这宝贵经历中任何一个值得记忆的细节。SR22的曲面大玻璃设计使得乘客位置也有极其宽广的视野,将跑道尽头的滚滚云海,两侧俯瞰的群山连绵,统统收入眼帘,如梦如幻得仿佛伸蹄可触。最是那视线正前方做着飞行检查的艾斯,专业又投入的样子令奇奇一阵热血沸腾,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要踏上一场伟大远行——和最喜欢的爸爸一起!
随着艾斯有条不紊地扳动一排排开关,涡轮发动机轰轰启动,驾驶舱前多个复杂仪表在飞机富有活力的颤动下纷纷点亮运转了起来。
检查校准读数的途中,艾斯感受到侧后方吹来了淡淡鼻息,便主动挪开身子,以让奇奇看得更清晰。
“这是你第一次坐飞机吗?”艾斯回首,笑得温柔。
奇奇听后,机敏地转转眼眸,认为这个话题是难得的契机——她一直想告诉爸爸自己来自魔法恢复的未来,想讲明他们之间的亲子关系,以让父女相认;但究竟该怎么说才显得合乎情理,让爸爸易于接受?她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先从自己开过那力大砖飞的魔法房车讲起?
短暂思虑过后,奇奇小声答道:“嗯……不算是吧,我个马还是有些飞行经历的。”
“这样啊,不过从你身上,我多少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坐进驾驶舱时的影子。”艾斯虽觉不可思议,但话说得十分客气。
很快,悟出弦外之音的奇奇涨红脸,羞耻得挥蹄扇风,想要证明自己并非菜鸟的急切把方才整理好的思路统统打乱:“啊哈哈哈,我大概是对每个飞上蓝天的机会都感到激动,尤其这次是跟您一起飞,喜悦的心情更甚!”
“跟我一起飞有这么特别吗?”
“当然有!实不相瞒,您在我心中是大英雄!呃……嘿嘿。”真诚的眼神,坚定的话语,毫无隐瞒地脱口而出,慌乱中格外铿锵有力。甚至让奇奇有点后悔。
这热情似火的大实话把艾斯说得都不好意思了:“不会吧,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诶,恕我失礼,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而后,募然察觉的艾斯挺起胸膛,颇有绅士风范地朝奇奇探出前蹄,“那么,我叫艾斯·疾风。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小姐?”
终于???
没想到毫无掩饰的率真反倒带来了最期待的结果,早知如此就厚着脸皮直说了!
奇奇深呼吸铆足气力,威风地扬起头,发出最饱满的声音:“我我我!我的名字是奇……”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可就在奇奇张口咬字呼之欲出的关键时刻,行将更上一层楼的“亲子时光”被棱镜逐影无情打断。
坏了自己的大好事,心中属实不爽!奇奇甩脸狠狠地瞪了过去,却见棱镜逐影发直的眼神平静得几乎诡异,让她不寒而栗。
“机翼、轮胎、发动机、油箱,完好无损,地面检查完毕,飞机准备就绪,我们刚刚也收到了塔台的许可——艾斯,可以起飞了。”
冷漠的话音落去,如吹过一股阴风,令机舱内热闹的氛围转瞬烟消云散。艾斯更收敛笑容,面色骤然凝重,仿佛巨大的压力上身一般,使得前蹄死死夹住的操纵杆都在轻微抖动。
“我能行的!我一定会证明给你们看,我配得上她……”
奇奇竖起的双耳捕捉到艾斯细碎的喃喃,可还由不得她感到疑惑,一阵强烈的推背感便将她紧紧束缚在座椅上——飞机开始滑行了。
由于机型小而轻巧,故速度比预想的更快。窗外的景色宛如倒放的胶片,在引擎渐大的轰响声中模糊不清。奇奇的心跳也随之加速,紧张和期待交织碰撞,这种身不由己的刺激感,是凭翅膀飞行不曾体验到的。
少顷过后,冲出跑道尽头的飞机轻轻抬起了头。奇奇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扶摇直上,可重力又似乎在表达不满施以倔强的压强,全身血液冲向脊背的不适她花了一段时间才慢慢适应;便见那地平线疾速下降,城堡和房屋缩成模型大小,处在如此绝对的高度坐看微风高地之全貌,带给奇奇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和自由。
随着飞机穿过云层,到达适宜的高度,结束了爬升摆正机头,颠簸与失重感便悄然减褪。届时呈现在奇奇眼前的是无垠而深远的蓝天,温暖的阳光辐照大地,洒落飞机的翼尖,穿过团团棉花糖般洁白柔软的云朵,构成一道无尽壮丽的风景线,让马自觉仿佛穿越到另一个奇幻世界。
奇奇凝望着窗外的蓝天,两眼放光,欣喜若狂,她光是克制着不发出尖叫,就已经花费了极大的力气。
“小姐,你当真不是第一次坐飞机吗?”艾斯瞥见到奇奇的表现,顿感忍俊不禁,“你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可爱。”
也许这难以克制的兴奋会让一切解释都变成狡辩,但奇奇还是想阐明事实,以继续那中断的父女相认:“其实,我真的不是第一次飞行。我不仅经常驾驶一辆魔法……魔法,诶?”
可奇怪的是,原本头脑中坚固的记忆,此刻都像是化为细沙,莫名支离破碎,随风消散而去;到最后,奇奇甚至连“奇怪”都感觉不到了,反倒是一股突来的坚定,撑起了她的笑脸——
“是这样的!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飞行,感觉太棒了!”
“哈哈,没错,征服蓝天带来的快感,可匹敌这世上几乎所有的幸福!”
“艾斯,您能让飞机折个跟头吗?我想……等一下,那是什么?!”
正当奇奇要进一步享受这奇妙飞行之旅时,左侧窗外的晴空,突兀闪现出几团大云,离奇拼组成字迹不说,还像一颗颗天外飞星,竟高速朝自己砸了过来?!
“艾斯,云彩朝我们砸过来了!快避开啊!!!”
奇奇纵然放声叫喊着……
不料艾斯却仿佛变成了脱线的傀儡,夹持住操纵杆无动于衷。
……
“嘭!——嘭!——嘭!——嘭!”
陨落的云朵一个不差地击中了艾斯的飞机,爆炸的声响震耳欲聋。
但飞机仍平稳地飞行着,连条刮痕都没有留下,倒是舱内的奇奇痛苦着蜷缩身体,头疼得绷起串串青筋。冲击而来的怪云穿过飞机,全部撞进了奇奇的身体,致使她睁眼所见是频闪怪光,来来回回如洗脑一般复现着云朵拼出的字迹——
奇奇,对不起!
我是你妹妹,皮皮!
求你快想起来!!
你被困在互联网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
超自然力量震撼着心神令奇奇惊慌失措,某些行将消失的记忆又开始在脑中兴风作浪;透彻的蓝天随着精神的动摇顿时交错起风云雷电,破碎的天空更一片片脱落,于不断扩大的裂隙中,呈现出一匹匹粉色天马,时而快活,时而哀求,时而愤怒哭闹……
“这些……这些都是什么?我有个叫皮皮的妹妹?我被困在了互联网?!不对啊,我究竟在干什么?我为何会在飞机上?我经历的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
“嘘……冷静。”
就在奇奇头痛欲裂,精神行将崩溃的时刻,全程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棱镜逐影,轻轻将蹄子放在了奇奇的肩头,冷哼着在她耳畔吹起一股寒气。
“睁大眼睛,仔细看看,出现在那些裂缝里的,是什么?”
循着棱镜逐影的指示,奇奇艰难地抬起头——她看到裂缝中娇小的粉色天马,正冲着妈妈哭闹撒娇,明晃晃抢走了本属于自己的关爱。
“那个无理取闹,哭啼打滚,狡猾骗取妈妈关注的,是你妹妹?”
奇奇的声音冷厉了:“是的,那是我妹妹……”
随后,奇奇又在一旁不断扩大的裂缝中,看到一匹长大的粉色天马,占有了本属于自己的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你再看那边,那个不讲先后,抢你玩具,对此毫无负罪感的,是你妹妹?”
奇奇的声音颤抖了:“没错,那是我妹妹!”
遥指着天空中更多破开的裂缝,棱镜逐影语焉不息:“还有那吵闹唱歌的,那不在乎你感受强拉你直播的,那不关心你爱好弄坏你发明的,那个无情赶走你父亲的……都是你妹妹?”
奇奇愤恨地呼气,声音沉重又压抑:“都是我妹妹……都是我那不可理喻的妹妹!”
“可现在,你,有了个摆脱她的机会!”棱镜逐影借机发力,磁性的声线变得极具诱惑力,就像他分析的现状一样,“你正坐在先进的飞机上,自由地翱翔长空,还跟随着最最亲爱的父亲,踏上了一场远行……你那埋藏在心底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何必还要那讨厌的妹妹、回到悲催的现实呢?”
“我不要回去……我不想回去!”奇奇渐渐被说服了,横眉发狠地咬住了嘴唇。
“妹妹,还是父亲?悲戚,还是快乐?一道很简单的选择题,不是吗?那么,给我你的答案吧!”
“我没有妹妹,也不需要妹妹!我从来就没有那种自私、任性、讨马嫌,还把我爸爸赶走的可恨妹妹!!!我要和爸爸在一起!一起去环游世界!!!”
……
咆哮,宣泄;
退潮,平复。
天雷滚滚的险象消失了,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
破碎的天空完好修复了,又是风和日丽晴万里。
奇奇也抛却了全部悲愤,将小脸紧贴在飞机侧窗,所见皆是惊奇,所感皆是狂喜。
“艾斯,您能让飞机折个跟头吗?”
“当然可以,小菜一碟!坐稳啦!”
“喔哦,哇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呜呼呼呼呼呼呼!”
……
奇奇就这样快乐地,沉浸在一场风光无限的虚幻美梦中。
不再有悲伤,不再有忧虑?
奇奇的马格数据总量:10.84TB
剩余:7.19T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