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的一层雪时而融进昏黄，时而冲进阴影。星光熠熠被夕阳勾勒出剪影，踏着记忆的小径奔跑，她仿佛又听到熟悉的召唤，喷涌而出又飘散于天际的往昔迷失在湖畔那株山楂树干枯的枝桠中。
“他会在山楂树旁等着我。”
“我会在山楂树旁等着你。”
那时，葱郁的山楂树，白色花朵开满枝头，湖面盛满金色的晚霞。
如花的姑娘蜷缩在树下，暗自神伤。她和树的影子都被拖得好长好长。
“嘿。”
他突然出现在湖边，风扬起他的鬃毛和衣角。两只小马对视良久，脸上挂着自然而然的，傻傻的微笑。
“能回忆起来吗？”
“我们小时候的傻事，水晶帝国尴尬的会面，糟糕的婚礼，在校园的生活，在孤儿院领养莹莹，联合学生发起改革，还有在医院……”星光低下头，缓缓讲述着往事，“全部，全部都记得。”
“这样啊，看来医生说的方法还是有效果嘛，”他坐在她身边，语气轻快地说，眼睛盯着远处逐渐下沉的红日，“我说过，永远不会。”
“医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现有的医疗技术，我们已经尽力了，脑疾病的相关研究本身就是我们面前的一大难题。”
“那……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些记忆？”
“也许能保留下一二，患者很可能会出现幻觉、记忆错乱、失忆甚至出现一整天发呆的症状……我们很抱歉。”
星光熠熠——我的妻子，患上了这种可怕的疾病。她错乱的记忆甚至会以为我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马，而我们珍视的那些时光也会逐渐模糊不清。有人说，活着就是创造记忆，如果被剥夺了回忆的权利，那和死亡还有什么区别？
“别这样说，医生。我知道你们也有难处……”
“那就请回吧。珍惜当下的时光吧……”
“等一下，医生！难道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哪怕是只有一点点希望的方法，请您告诉我。”
“这，唉……你可以试着重现生活中的点滴，也许，我是说也许，这能刺激到患者的脑部，让患者暂时性恢复正常。”
就在那时，一个方法逐渐在我脑中成型，加上崔克茜和莹莹的帮助，也许可以一试。首先我早起布置好房间，趁她不注意先悄悄溜出房间，留下一张纸条，引导她和崔克茜在公园散步，莹莹办成劫匪的模样再将她带到校园，在唤起关于校园的记忆之后，我会和她在常去的山楂树那里再见面。这样的话……
“谢谢！谢谢医生！我不会放弃的，嘿，亲爱的，能听见吗？”
“……”星光仍然保持着那自然而然的，亲切的微笑，一动不动。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承诺吗？我不会放弃你的，永远不会。”我握住她的蹄子，祈祷着她能听到我的话。
“……”星光一动不动，保持着那自然而然的，亲切的微笑。
“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溢出的泪珠滑落，星光熠熠送别夕阳的最后一束光，光芒消失在地平线，苍穹逐渐冷却，层云缓慢地坠落，在地平线撞出一块乌紫一段殷红。那封保存在树下玻璃瓶里的泛黄书信从星光熠熠的蹄中滑落，最后一段文字的字迹有些潦草：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我亲爱的小女孩，别为我悲伤。
我身体不好，早知道自己会早你一步离去，所以唤醒你的计划里我特意没安排自己的角色。经过一百三十二次的测试，从笔迹被你认出，到规划追逐路线的优化，总算大体上能保证成功带你回来了，从一开始你能清醒一星期，到四天，到两天，到最近一天之后你就会重新忘记一切……
说实话，我唯一还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的时间不多了……
说起来很没出息，最后我回忆起这一生。貌似只能看到一副再平凡不过的图景：
你佝偻着腰，全神贯注地给小小萝浇着水，嘴角挂着不明晰的笑容。
仅仅是这样而已。
说起来，也许是因为今年冬天实在是太漫长了吧，让我很想看见春天，于是就看到了你。
星光熠熠破涕为笑，将树下的自己缩成一团，微弱的抽泣声终于淹没在逐渐浓稠的黑暗之中。肃穆的夜，稀疏的星点在最漆黑的角落。
……
清晨，木屋内。
星光熠熠收拾好屋内的一切，然后喝完咖啡，她再次回到客厅时却发现沙发上有一本奇怪的书，疑惑地取出夹在书中纸条，震惊中她匆匆收拾好衣物，冲出了大门。忽然，她停住了。
“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记忆深处有个声音幽幽地呼唤着。
星光熠熠停在原地许久，抬头，思绪越过朦胧的远方。她转身回屋，取出水壶，回到院中，俯下身子，让哗啦啦的水滴落在憔悴绿萝的叶片上。
暗绿色的叶片摇晃着，像伞一样茂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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