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蛹Ⅲ
“你长大以后打算干什么?”露比向蝶蛹问道。
此时蝶蛹正专注于给露比扎一款最近很流行的辫子样式,她对露比在这个时候问她这个问题感到不解,但还是选择回答道:
“应该是在村子里找个工厂上班吧,我也没啥特长,既不擅长魔法,又不擅长艺术。”她说的也是大部分同龄独角兽的未来。
独角兽比起其他小马种族在社会分工上完全不同,他们不像飞马和陆马,每个个体所拥有的种族天赋相近。虽然所有的天马都多多少少有改变天气的能力,所有的陆马都拥有在土地上种植的能力,但对于独角兽来说,并不是所有的独角兽都能移动日月,装饰星空的,大部分独角兽只是多了一个方便的移动物体方式罢了,除此之外,他们没有陆马的力量,也没有飞马的迅捷,只能在独角兽社会的底层为魔法师和贵族服务。
“你呢?”蝶蛹反问露比,她知道露比是一个很有想法的独角兽,总是有着和其他小马不一样的想法。
“我想成为第一个能飞在天空的独角兽。”这样的回答比起蝶蛹那样现实的想法来说显得过于梦幻了,看上去更像是年幼的孩子说出来的。不过,蝶蛹并没有因此嘲笑她,她知道她的朋友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露比是一个只要有目标就会去全力实现的小马,蝶蛹相信露比未来有实力实现。
“你这么说就搞得我的目标很俗啊。”蝶蛹吐槽道,想活跃活跃气氛。
然而,露比却失落起来:“可是,我的爸爸想让我当医生。”
“医生也好啊,待遇很不错,这样你不就有启动资金去实现飞天梦了?”
“当了医生可就没有时间做其他事情了,你也知道的,我爸就是医生,每次去工作都要去离村子很远的医院里,然后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回来还要教村里的赤蹄医生。”
“那确实挺忙的。”蝶蛹此时很尴尬,话题聊到她不擅长的领域,只能尽可能跟上露比的节奏,或者,想出些能接上的话。
清水村条件并不好,连像样的正规医院也没有,村里管事的贵族给出的解释是没钱。所以村里小马生病如果不严重的话就找村里的赤蹄医生治。而村里所有的赤蹄医生都是露比的爸爸教的,他是村里唯一的医生。露比一家也因为他的独特地位成了村里条件最好的家庭之一,听说他们家的财产仅次于村里的贵族。
说道贵族,清水村里只有一个贵族家族,他们掌握着村里大大小小一切事务,所有村民都得听他们的,村里所有的消息由他们发表相关通知,所有的资源也由他们分配。
想到这里,蝶蛹有些羡慕露比,她一定是个幸福的女孩,只有家庭条件好,父母又处处关心爱护自己的小马才能有这样的想法吧。反观自己,一份稳定的工作就是最大的渴望。
“不过,我小时候确实想当医生,我当时特别羡慕能治病救马的爸爸。”露比补充道。和大部分小马一样,长大后的梦想总会与小时候有所出入,只不过,露比如今的目标似乎更像儿时的天真梦想。
“要是我有你这样的条件,我就选择当医生。”蝶蛹道,她突然对医生这个职业萌发了浓厚的兴趣。不得不说的是,露比在这方面对蝶蛹的影响真的很大,从露比与蝶蛹的第一次见面起,蝶蛹就深深地被眼前这只善良努力的小马抓住了心,她越想进一步了解露比,和她接触,就越被露比家庭对医术的负责,对弱势小马的关怀精神所吸引。这就是促使露比将自己从备受小马歧视的阴影里拯救出来的家庭环境,蝶蛹发自内心仰慕着露比一家,她相信不管未来露比是不是当了医生,都能成长成和露比父亲那样善良有责任心的小马。
“你要是真感兴趣,我可以教你啊!”露比感觉到了蝶蛹对医术的好奇心
“真的吗?”
“来!我们去我爸书房!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师啦!”
……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战争爆发前的日子再苦再累,比起现在也是美好安逸的。
蝶蛹无比怀念和露比在一起的日子,然而不管是露比曾经教过她的半吊子急救知识还是她和露比在清水村的回忆,都渐渐在三族小马的战争爆发后逐渐淡忘。
蝶蛹已经不止一次梦到过开战前的回忆了。
在梦中,露比总是带着笑脸,跟自己分享她父亲从村外带来的所见所闻;奶奶每天早上总是慢悠悠地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然后早早叫醒试图赖床的自己;爸妈总会在自己睡醒前就去工作,并准备好全家的早餐。
姐姐会把从她的小姐妹那里学到的各种打扮技巧交给自己,而弟弟,则一天到晚闷在房间阅读借来的书籍。
而如今,蝶蛹身边的小马都离她远去了。
梦醒,蝶蛹终究还是要面对孤独一马的现实。
在病床上缓缓睁眼,蝶蛹在心里默默和脑海中的露比告别。她想对露比说声对不起,毕竟当初露比教了自己那么多医疗知识,她现在只记得一些用绷带包扎伤口的方法,最后把这些知识用在了救一只猫上,还没救成。
床边传来轻微的呼噜声提醒蝶蛹书页还呆在自己身边。
眼前的孩子自从那次答应帮她寻找父亲哥哥的事结束后就一直跟着自己,这让蝶蛹有些尴尬,她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和孩子相处过,她害怕自己作出的行为会伤到孩子的心,她已经因为隐瞒书页成为孤儿这件事受过教训了,孩子的心是脆弱的,有些悲剧,需要合适的方法传达给他们,这不是蝶蛹擅长的。
但蝶蛹也知道,书页要是一直跟着自己,是不会有好处的,自己无法给书页提供安全温暖的成长环境,无力将书页从各种灾难中保护下来,也没有能力确保书页的心理健康。蝶蛹在这方面不仅没有经验,也没有实力去做,现在的她只是个什么都要靠周围小马帮助的病马。
果然还是要给书页找一户家庭啊,蝶蛹最后下定了决心。这里都是些善良的小马,总会有愿意收养书页的家庭的,关于怎么解决这点,她决定向医院寻求帮助。
好巧不巧,一位护士走进蝶蛹的病房,她代表医院向蝶蛹提出了一个交易。
“蝶蛹小姐,您好。介于你的病情比较特殊,同时具有研究价值,我们医院想跟你商谈一份协议:希望你在病情稳定后继续留在本院,以便于医院全面研究您的疾病,对您疾病的研究成果对于独角兽的医疗领域进步有重要价值。而作为回报,本院将持续给你提供生活必须的各种物资以及住处,当然,如果你有其他要求也可以告诉我,医院很愿意为你实现,只要你答应我们研究你身上的病。”
蝶蛹正愁没有地方住,最重要的是,医院明确告诉自己他们愿意帮助自己。至于自己的病,她倒不是很在意,既然医院说研究自己杂七杂八的幻觉能为医学作出贡献,那自然好。
“我接受你们的条件。不过,我真的能提出别的要求吗?”
“请说。”
“是这样的:我想给这个孩子找一户愿意收养她的家庭……”蝶蛹看着在身边熟睡的书页说道,话语中透露着心虚,毕竟是她单方面想从医院得到更多好处。“然后,嗯……我想试着学医,所以想请你们给我做个培训。至少让我学会些基本的急救知识……”
“我会把你的要求和伯爵大人说的。”
“伯……嗯,那太好了,谢谢你们。”
“不客气。感谢您同意我们对您的研究。”说完,护士便准备离开蝶蛹的病房。
“那个!”蝶蛹叫住护士:“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尽可能避开拉斐尔伯爵吗?我知道他是个好马,但我心里对贵族还是……”
“请你放心。”护士微笑答道:“伯爵大人并不会直接参与医院对你的研究。这是伯爵大人亲口强调的。”
“……哦。”
蝶蛹猜得到医院提出这样的协议拉斐尔能占大半因素。然而哪怕在经过周围小马的讲述后,蝶蛹知道他真的和大部分贵族不一样,是个关心平民的善良小马,但蝶蛹因为清水村被贵族抛弃这件事已经无法用平常的目光看待之后的贵族们了,她对贵族打心底地抗拒。
为了书页有个新家,也为了自己能顺利生活下去,蝶蛹又必须克制住对贵族的抗拒,祈求伯爵答应自己。蝶蛹只是个平民,她没有别的选择。
幸运的是,随后出去捎消息的护士很快就回来了,并告诉蝶蛹,她提出的条件医院都可以接受。
随后便是签字,按蹄印之类的老套路。
怎么说呢,至少目前蝶蛹不用担心活不下去了。
此时的蝶蛹最担心的还是书页,医院能否找到愿意真心对待书页的家庭还不好说。如果有能力,蝶蛹自然希望可以自己去照顾这个孩子,书页的内心渴望其他小马的认可,所以才一直想帮助自己,证明自己有用处,对于这样的孩子,如果照顾她的家庭不去真正关心她的话,书页这样想法就很难有改观。
和医院的协议在蝶蛹签字后即刻生效,不出几天,医院便传来了好消息:找到愿意收养书页的家庭了,克莱尔一家。
如蝶蛹所愿,克莱尔一家同情书页的遭遇,并对蝶蛹发誓会照顾好书页。收养书页的他们从事粮食运输工作,这对书页来说是好事,她怎么说也不用担心像这里大部分小马这样长期挨饿了吧。而关于书页的心理健康问题,克莱尔一家也答应蝶蛹,他们会特别注意,战争年代的孩子心理问题永远值得关注。
这之后,蝶蛹每个星期都会抽时间难民营的员工居住区看望书页,克莱尔一家就住在那里。平日里,蝶蛹便在学习和定期身体检查这两件事的不断交替中度过。
生活在环境不错的难民营,还能有学习的机会,这对蝶蛹来说已经很好了,只要能这样生活下去。
只要能这样生活下去。
……
虽说拉斐尔伯爵明确自己会避开蝶蛹,但毕竟他是研究蝶蛹疾病的主心骨,还是医院的主治医师,在医院和蝶蛹的研究处频繁经过是很正常的事。这对于蝶蛹和拉斐尔来说,他们再怎么避免,总还是会碰上的。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往常蝶蛹都是自动忽略掉那个从身边经过的不是穿着礼服就是穿着白大褂的贵族。只不过,这次他俩来了个亲密接触。
一般来说,在走路时思考问题导致没看着路这样的错误拉斐尔是不会犯的,但凡事都有意外,加上蝶蛹刚刚被噩梦惊醒,头昏脑涨的,两马就这样在笔直的医院过道上撞了个满怀。
这对拉斐尔来说不是什么事,但对于蝶蛹来说,与贵族的亲密接触显然唤起了她尘封的回忆。
“你,过来。”一个身着华丽的身影出现在蝶蛹的眼前,蝶蛹没法看清楚它的面孔。她知道自己再次陷入了幻觉之中,但关键在于此时的她,逃离不了幻觉。
“就是你,过来,坐到我腿上。”蝶蛹的面前多出了一桌布满高档食物的餐桌,那个身影就坐在餐桌的另一边。
蝶蛹乖乖绕到它那里,坐到了它的腿上。
粗糙的触感从蝶蛹头顶传到全身,接着,蝶蛹听到身后的声音说道:“你的父母跟我交涉过,说你希望嫁到我们家族。”
这确实是蝶蛹小时候的梦想,只要嫁入贵族,那自己家也就成了贵族,每天有吃不完的零食,花不完的钱。但那只是孩子的幻想罢了,蝶蛹很害怕,她不知道眼前的贵族跟自己的父母具体有什么交流。
贵族说话的时候,蝶蛹感到有什么硬物慢慢顶到了自己的屁股。
“虽说你长得……,有些与众不同,但我能看出来你的脸蛋长得挺漂亮的,我告诉你的父母,我们家族正巧缺少一个岗位,你可以先来我们家做做看,我相信你会有所成长,最后达到加入我们家族的条件。你的父母给你的名字取得很好,蝶蛹,既然是蝶蛹,终有一天,你会破茧成蝶,不是吗?”
粗糙的触感从蝶蛹的头顶逐渐下移,最后停在了她的后腿内侧。蝶蛹害怕极了,于是,她做出了和小时候一样的行动。
“砰!”蝶蛹转身就给神秘的身影一记响拳,后者应声倒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蝶蛹已经长大了,她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试图反抗却无力招架了。
第五拳,第六拳。
突然蝶蛹发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住,越来越使不上力,接着,随着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自己逐渐失去了意识。
“阻止梦……,爱……前……”
空灵而模糊的声音再度在蝶蛹的耳边响起。
“不要,离我远点……”蝶蛹在最后喃喃着,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
当蝶蛹的意识逐渐恢复,她感到身边有小马。
深受幻觉影响的她显然没办法这么快清醒。
离我远点!蝶蛹想着,迅速挥出一拳。
这次,蝶蛹的攻击被化解了。
“你知道你还满擅长打架的吗?”年轻的男性小马的声音。
“伯爵大人。”蝶蛹有些惊讶,现在的所见所闻不是幻觉。接着,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刚才打了谁一顿。她疯狂对着此时已经满脸纱布的拉斐尔道歉。
蝶蛹很害怕,她害怕和医院之间的协议会因此作废,她害怕再度流浪。
“你放心,我能理解。”拉斐尔说道。蝶蛹昏迷期间说了不少话,具体,而且清晰。拉斐尔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明明他和蝶蛹初次见面时的不愉快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众多小马的澄清解释后基本消失,蝶蛹依然拒绝和自己见面的原因了。
“我也有错,如果你一定要做点什么以表歉意的话,就积极配合医院研究吧。”拉斐尔说。
当下的寒灾出现越来越频繁,纵使极低的气温还能靠魔法改善,但农作物可没法活下去。独角兽对陆马的掠夺加上陆马对寒灾的抵抗力远低于独角兽,别说是生产多余的农作物,陆马们自己都不够吃。最要命的是,战争早已在三族小马的心里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和谈?没有小马愿意跟屠杀了自己无数同胞的种族心平气和谈条件。这对拉斐尔来说非常痛苦,他需要更多精力想办法弄到粮食。拉斐尔之前没注意到蝶蛹也正是因为当时他在为此犯愁。
说罢,拉斐尔离开蝶蛹床边,示意参与对蝶蛹研究的医生和魔法师过来,说道:“我想你们也清楚了,接下来的研究小心刺激到她,她需要很长的时间治愈那些创伤。”
拉斐尔离开后,蝶蛹把头狠狠往后撞向墙壁。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为什么自己这么抵触贵族了,不仅仅是贵族抛弃了她的村庄,把她身边的小马当做寒潮来临的弃子,还有更重要的,更自私的原因。
别再想这个了。
“我这是第几次躺床上了?”蝶蛹问道,看向待在她旁边的护士,是时候转换一下心情了,聊点别的吧。
“光是我值班的日子里,就第8次了吧。”护士回答,眼前的病马来到冻土难民营才不到一个月啊,如此夸张的住院次数护士还是第一次见。
护士并不喜欢蝶蛹,只是敷衍道。蝶蛹这回的行为严重影响了伯爵大人的工作,不止这位护士,所有知道这件事的小马都多多少少对蝶蛹有些许不满,只是看在伯爵大人的份上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随后蝶蛹度过了平静的几天,在这期间,她伤害拉斐尔伯爵的事情迅速传播着。
医院里的小马,甚至是整个难民营的小马对蝶蛹的不满日渐增加,这让蝶蛹在日常生活中压力很大,虽然她不吃东西,但每天注射的营养液价值更高,这意味在难民营需要更多财力为蝶蛹准备资源,这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蝶蛹那次打完拉斐尔伯爵之后,在小马们对此事的不断传播中,蝶蛹已经成了忘恩负义的混蛋,难民营里的小马已经彻底不待见蝶蛹了,伯爵大人对难民营的所有小马都有恩,蝶蛹竟然还打伤伯爵大人,这就是原因。
在蝶蛹结束了医院对自己的培训,走到书页家的路上时,几个混混模样的小马拦在了蝶蛹的面前,显然是来找茬的。
巡逻的士兵前来阻止爆发冲突,但对蝶蛹的态度早已不像最初那样和善,只是对蝶蛹说,如果不想惹上麻犯,就别来这里。
“看来我已经彻底被孤立了啊。”蝶蛹自言自语道,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她没法反驳。
拉斐尔伯爵是真心在照顾难民营的一切,就算是难民营里最无视规定的小马们,也不会在拉斐尔在难民营里时闹事。难民营所有小马都尊重他。而蝶蛹,不但借助拉斐尔对自己疾病的兴趣得到了大量优质待遇,还忘恩负义地打伤伯爵。
这样的看法已经成了蝶蛹在难民营的普遍风评。
“我真的没有让伯爵这么重视的价值。”蝶蛹想,她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日子越来越难过,伯爵依然给自己提供这么多物资,蝶蛹受之有愧。
“这都是你应得的,你可是自愿当了试验品啊。”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了蝶蛹。
这回的幻听,格外清晰。
自己原来已经堕落至此了吗?蝶蛹把幻听当做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自己真的没这么重要。
最后,蝶蛹还是放弃了去看望书页。周围的目光太尖锐了,再去看望恐怕会影响到书页。蝶蛹选择回到医院给她安排的住处,那里远离难民营的马口集中地,不用担心被各种小马看着。
正当蝶蛹想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睡上一觉时,一块有着锋利边缘的冰雹刺穿蝶蛹的屋顶,插在了蝶蛹的蹄子边上。
难民营紧接着响起了冰雹警报。
这是不可能出现的天气,更不可能出现这样形状的冰雹。蝶蛹意识到这回的冰雹天气,是有谁袭击这里而制造的。
谁是袭击的来源?飞马?还是独角兽?
没有时间考虑这些,蝶蛹把周围所有能挡住冰雹的东西飘过来,建立起小小的保护罩,大部分材料都是沃姆制品做成的衣物,它们结实柔韧又保暖,是寒潮肆虐的世界里小马们对抗低温最好的装备。
就在这时,一声贯穿天际的悲鸣传入了所有正在慌张避难的小马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