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业日
我仔细地将最后几只甜甜圈摆到保温台上。
空气里糖浆与小料甜腻的气味与可可的芳香相互交织,包围了整个吧台。
又是个忙碌的夜晚。直到现在我才赚得片刻休息。
望向窗外,深蓝的夜空是一片澄澈的湖,延伸向远山接成的岸。
新月坠挂窗角,将远处的宫殿裹上一层银白而冷静的边。
再细看,群星愈明,忽地灭了些,忽地又明了许多。她们于深蓝的弧面之上起舞,大概成千?也许上万?十二年来,她们每夜似乎就这样忘我地起舞,不管是否有观众。
十二年过去,天才独角兽学院送走十二届学生,转眼又一年毕业季到来。
在我这一方小小的店里,十几只年轻的独角兽们三四成群,享受各奔东西前的最后聚餐:有的将奶茶喝出了香槟的气派,有的或笑或哭,回忆着学院里的点滴,也有自己带了酒,麻痹了头脑,旁若无马唱起歌来。
这些未来的栋梁们肆意喧闹着,仿佛过往的种种,未来的一切,在今夜都与他们毫不相干,只有庆祝与玩闹才是生命中唯一要紧的事。
喧闹是他们的,我只有无言的星空。从小,我便喜欢看星星——不像占星术士,也非物理学者,仅仅是在夜空下找一隅安静的落蹄之地,抬起头,让黑暗包围我自己,世界便只剩下夜空和她的星星。
我的小店是客马们享受甜食饮料、自由聊天交流的一片空间,但我自己却不曾想要加入到满屋的热情之中,至多只在吧台前,与少数几位客马交谈。越是见过形形色色的小马,我便越来越意识到我与他们之间的区别之大。如今的我,生活中除了甜甜圈与星空,几乎没有留下其他东西,可以聊天的对象也渐渐局限到了寥寥几位。
门铃叮当。推门而入的正是其中一位能与我悟言一室的客马。
暮光闪闪一到店,所有交谈都停息了。
小马们都看向她,看向以一等优异成绩毕业的暮光。他们祝贺起了这位魔法天才,有的下了座位,有的甚至唱赞歌似地抬高了声音。在他们眼中,暮光闪闪是闪耀的天才,是下一位皇家大法师,而唯独不是一只普通的小马。
在层层包裹的赞美之中,我看到暮光满脸通红,除了不住地小声道谢,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垂着头直穿过马群,靠近她的小马们也只好扫兴地退回一旁,各自回到座位上。她像是羞涩到忘记了如何走路,我甚至怀疑她能否走到吧台。
这时,我注意到暮光扯了扯背上鼓鼓的大鞍包。估计又是从图书馆背回来的吧。
暮光在吧台前习惯的座位上坐下,余光看看周围,确认小马们不再靠近,这才看向我:“一杯热可可,半打甜甜圈。”
“按平时的做?”我转过身,并没有等待暮光的回答,已经将不加料的甜甜圈放到白色的瓷盘里。这么多年来,暮光闪闪的点单从来没有变过,今晚她看上去也不像是以为自己闯了祸的样子,不需要帮她控制情绪,自然也不用多加糖浆。
很快,我将点单放到紫色独角兽的面前。
“典礼上的发言顺利吗?”我问。前天她曾点了一份加双倍糖浆的甜甜圈,说自己还没做好在那么多小马面前发言的准备,于是我把珍藏的缓解焦虑的技巧教给了她。
暮光呆呆地咀嚼着,似乎还没有从众马的热情中缓过来。
沉默片刻,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嗨,暮光。典礼上的发言顺利吗?”
暮光强挤出笑容,呷了一口温热的可可。“哦,挺好的,谢谢关心。多亏前天你的开导,我尽量把台下的观众都想象成甜甜圈,这对缓解焦虑有很大帮助。”说这话的同时,她的耳朵转向两旁,眼睛也悄悄地瞥向店里的其他小马。
店里的小马让她感到不适了吗?虽然前几年她只有靠着她的紫绿龙助手——斯派克一起来才会表现得放松些,但经过多年的相处,我以为她逐渐习惯了店里的环境呢。还是说她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暮光?”我从前台柜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并将前蹄伸到她脸前挥了挥,试着帮她分神,“你上周借我的《星空的琴弦》我读完了,给。”
“…嗯?”暮光眨眨眼,转头看向我,露出羞赧的微笑,揉了揉自己的鬃毛,接过了书,塞到了背上那个奇怪的鞍包里。
“刚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么晚了店里还有这么多小马。”
“毕竟是毕业季。”我轻耸了下肩,“是又有什么烦心事了吗?我一直在这里。”
“嗯…没什么事,我可能只是累了。”她甩甩头,将视线移回我身上,“你呢,乔?最近怎么样?”
“还是和往年一样,”我转身,将两扎冒着白气的奶茶递给一只雄驹,他便用魔法飘起玻璃壶,走回自己和朋友们的桌边,“复习周客马不多,正好有时间多看看星星;考试周晚上挺忙的,也没什么意思;毕业典礼当天倒是全天都忙。”
“真是辛苦。”暮光很认真地说。她吞下最后一口甜甜圈,又拿起了第二个。
她是唯一一个会对我说这种话的小马。算上父亲管店的时候,我做了十六年的甜甜圈,暮光闪闪是唯一一个会关心我“辛苦”的顾客。这孩子不仅有着闪耀的天赋,也有着闪耀的品质。
也许在未来,这样珍贵的天赋和品质将照耀整个小马国。我希望成为她的万千见证者其中之一。
正想着,暮光的双眼又飘向身边所剩无几的小马,微微皱起眉头。顺着暮光的眼神看过去,我发现那几只小马似乎在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这忽然让我想起昨天的一件事:
斯派克那天独自一龙来到店里,用认真的眼神盯着我。不过,他才满十岁,那双眼睛再怎么认真,也还是饱含着天真的光泽。
“斯派克伙计,”我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
“暮暮最近在准备典礼发言,每天都一副担心的样子,”幼龙焦虑地挠了挠后脑勺,抿着嘴唇,“但她昨天跟你聊了几句之后,样子好了很多,谢了。”
“吧台伙计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我笑了笑,伸出一只前蹄,“我这儿虽然不卖酒,但帮朋友化解一下压力还是做得到的。”
斯派克心领神会地握紧右爪,与我碰蹄。“不过,你别想…呃,‘泡’她。”他很严肃地说,“我看的漫画里面总是这样,吧台后面巧舌如簧的酒保最后总能‘泡’到最聪明的女主角。”
我挑了挑眉。他平时都看的是些什么漫画啊?“斯派克,你知道‘泡’是什么意思吗?”
“不太清楚。”斯派克一本正经地承认,一口喝光了余下的半杯,“但漫画里面,雄驹‘泡’到雌驹之后,两只小马就相爱了,然后就要干一些很肉麻的事情…我可不许你和暮暮这么干,你得答应我不‘泡’她!”
我轻笑起来。“好,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泡她。”
“一言为定!”斯派克又与我碰蹄,然后便跳下了高脚凳,伸着他那双小短腿,快步跑了出去。
我忍不住捂着脸偷笑。我是和暮光彼此多有了解,但我可从来没想过要“泡”她:我不比夜光和薄暮年轻多少,都够当她叔叔了。如果要说我和她之间有什么超越友谊的关系,那也仅仅是她在我的生命中闪耀,让我学会了很多,得到了很多而已。
难道……是那天的情景被店里的学生传出去了吗?这种事情在学生间是常有的,况且暮光在学校里的社交状况也不乐观。
哦,糟糕。怪不得一开始她看到这么多小马会感觉不自在。
“咳咳,”我故意提高了声音,“如果没事的话,请原谅我去服务其他客人了。”
暮光停下了嘴里的动作,似乎有点惊讶。我则走向仅剩的几桌客人,热情地与他们搭话并收拾桌子。当然,对我而言,这并不让马愉悦。
希望这能消除他们的误会。
等到忙完,店里终于只剩下我和暮光了。月光稀释在小店微弱的灯光里。窗外灌木中的昆虫瑟瑟作响。
“怎么样,你觉得这样可以消除他们对我们俩……关系的误解吗?”我重新回到了吧台。
“什么?”
“难道你感觉不自在,不是因为他们的流言?”
“啊?什么流言?”
“关于你和我关系……算了,请忘了我说的话吧。”我抓过奶茶狠狠灌了一口,塞拉斯蒂娅在上,尴尬差点把我噎死!
“噗呲。”暮光遮着嘴偷笑起来,“不是的,乔。我是害怕我即将要做的事情让他们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
暮光解开了背上的鞍包,把一架漂亮的白色天文望远镜放到了吧台上。
“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喜欢这个礼物吗?”
“哇哦。”我盯着这个意外而昂贵的礼物,不知道说什么,“我怎么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呢。”
暮光不禁轻笑起来:“和你这么多年来的帮助和优惠相比,这完全不值一提。请你一定要收下。”
我正想扬起嘴角,忽然,那个一直潜藏在我意识里的问题浮了上来。
“你家不住在这边,平时都住在塞雷丝缇雅公主的宫殿里,只有节假日才回家,所以…”我迟疑了。正是恐惧着可能的答案,所以一直不敢将自己的问题说出口吧。
我终于还是问了:“…所以,你以后还会常来这里吗?”
我这样问的时候,听起来一定很奇怪,但我真的希望以后还能经常在店里见到暮光。只有和她交谈时,我才能毫无顾忌地从她那里学习新知识;也只有她,会在我提到观星时饶有兴趣地听下去。
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奶茶:“我马上就要出发去小马镇了。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和你说声再见。”
“哦,我想也是……”我别过头,“小马谷蛮好的,著名的香甜苹果园,方糖甜品屋,哦,他们家的烘焙技术可比我强多了!哈哈。”
暮光抬眼,嘴角一丝苦笑:“看来我们都不擅长告别。”
“……”
“我们再去看一次星星吧。”
“好。”
晚风拂过我们,像是星星温热的鼻息,慵懒而舒适。
月色之下,暮光几乎只是个银边的剪影。我抬头看向夜空中明亮的弦月。月光仍然闪耀,正如在远处湖水中起舞的万千星辰。暮光放下望远镜,示意我去看看。
我凑过去,被眼前的美景深深震撼了:那就像是某个天才艺术家挥动画笔,飞溅出的颜料点被月光冲刷,溶解在名为夜的画布上。
“这里上帝的调色盘。在仲夏夜里,它会从东南方的地平线缓缓升上夜空。如果你认识天蝎座,能找到天蝎座中最明亮的恒星——心宿二,那你也就找到了上帝调色盘的位置。”暮暮像往常一样讲解着星空的知识。
我陶醉其中,说不出话。
回忆在这里定格。
我收起了架在草地上的天文望远镜,踱回了我的小店,再一次收起了擦桌子的抹布,关掉了灯,轻轻合上了门。
距离和暮光分别的那个夜晚已经有三个月了,我却总是想起那个夜晚。
抬头,星空依旧。
我怔怔看了半晌,想了半晌:可不可能,时间也是魔法的造物?否则,为什么当我身在其中,一切都是缓行的,走过的那些日子,留下的记忆里却只有只言片语?
不过,这样也好。每个小马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大家总是要分开的。
就让你我再次仰望同一片星空,同样起舞的万千星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