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暮光闪闪醒了过来。没有从噩梦中突然醒来的满身冷汗，也没有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的警觉，她感到自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从梦境中拖了出来。

她不愿离开温暖的床铺。她打了个呵欠，闭上眼，想让困倦把自己拉回梦境。

微小而清晰的响声从城堡深处传来。它听起来像是持续不断的敲击声，似乎是从墙壁里的管道中传出。她闭着眼胡思乱想，大概是斯派克起床到浴室去喝水弄出来的响声吧。在半睡半醒之间她想起来，斯派克昨天才离开城堡，去水晶帝国旅行。几天之后他才会回来。

叹了口气，她在心里提醒自己明天最好让管道工过来看一下。几经权衡，她觉得还是用笔把这件事记下来比较好。在黑暗中她用魔法摸索到一支羽毛笔，在纸上草草涂下几个字。

她终于沉沉睡去，但响声却并没有消失。

第二天，她醒过来的时候，敲击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感觉那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一阵踌躇之后，她打通了管道工的电话。她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处理一下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公文，然后为自己安排好接下来两个星期的行程。

“你确定你听到它了？”管道工半信半疑，把头埋进墙洞里四处查看。他举起扳手，轻轻敲打着面前的阀门。

“听上去就像是...”暮光把一只前蹄摁在墙上，在上面划来划去，“我知道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但...它就像是嗒...嗒...而且没完没了。”

几分钟之后，管道工用一个呵欠结束了他的检查。“好吧，我看不到有什么泄漏的迹象。有可能是镇上的供水管道出了问题，但还没有马向我提起过这件事。”他给忧心忡忡的暮光送上一抹微笑，然后向城堡的地下室走去。暮光把墙洞重新封好，跟上他的步伐。

“别太担心，公主。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只是在做无用功，但我们得确保事情不会出岔子。拖得越久，麻烦越大。”他们在狭小阴暗的楼梯间缓缓前行，暮光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修理工头顶的探照灯和暮光角尖的光芒在墙壁上投出一片奇形怪状的阴影。“我们把主阀关掉，然后把管道里的水都排干净。很简单的事情。如果你又听到响声，照我说的做就可以了。”

暮光打开了墙上的开关，灯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箱胡乱散落在地上。修理工用扳手关上阀门，然后帮暮光拧开了城堡里的水龙头。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把管道里的水悉数排尽。暮光付给管道工几个金币——还有一点点额外的小费。他没有推辞，愉快地收下了这份小礼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的疑云慢慢爬上了暮光的面孔。“管道里的水...和墙里的声音有什么关系吗？”

修理工转回头。“哦，当然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确保管道中一直有水流动，不然的话压力就会不够，然后你就得在水龙头前面等上几分钟才能接到水。也有可能是有什么故障没被我发现。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好。”

暮光长舒一口气。“非常感谢。”

在这一天剩下的时光里，那个奇怪的响声始终都没有来打扰她。

当天晚上，暮光又一次缓缓醒来。她没听到昨晚的滴答声，但她仍然难以入眠。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踢蹬着枕头和被褥。伴着一声混杂着焦虑和失望的叹息，她发觉自己的嘴唇已经干裂开来。“如果我现在下床，”她对着自己小声嘀咕，眼睛仍然没有睁开，“那今天晚上就算是毁了，不过...我应该找点水喝，再顺路带本书回来看一看。”

又一声长叹，她下定决心，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她的视野模糊不清，在黑暗中她努力辨别出房门的方向，慢慢向前走去。然后，她好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她向后退了一步，揉着眼睛，驱赶着浓重的睡意。

她睁开眼，站在卧室中央，看着地板上深浅不一的阴影。面前好像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她向左看看，又向右瞧瞧，想弄明白自己刚才有没有撞翻了什么东西，但她面前仍然空无一物。额头上的痛感向周围蔓延开来。“我...这肯定是错觉。”她自言自语。

暮光看着右边紧闭的房门。“喝几口水，然后赶快回来睡觉。”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向前走去。与此同时，一片遮挡住月亮的阴云慢慢挪开，卧室里洒满了柔和的银色月光。

暮光的步伐慢慢放缓，最终停了下来。她向右边稍稍侧了侧头，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似乎有一团阴影在悄悄模仿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映在门上的影子。

她眨了眨眼。她的影子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腿开始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她缓缓转过身，环顾四周。她努力撑住自己沉重的眼皮，隐约感觉到那团阴影正在从她视野中溜走。她甩了甩头，转回身，继续向房门走去。

卧室里什么都没有。地板上只有窗帘的影子在轻轻晃动，这里只有她一匹马。她不停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她的心脏还是在不停锤击着她的胸腔。

“这里只有你自己。冷静点，暮光。别把自己搞得像个神经质一样。”她颤抖着打开房门，站到走廊上。

大厅比卧室阴暗的多，只有一束黯淡的月光从她身后敞开的门里溜出。她点亮角尖，向走廊深处走去。紫色光芒在黑暗中为她开辟出一条道路，但她只能看清两侧的墙壁和房门。她经过的每一扇门都紧闭着，只有她的蹄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的目光不停地扫过走廊，直到她走到浴室门前。

她迅速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关上了身后的门。她给自己到了一杯水，灌下去，又倒了一杯水，灌下去。她想把水龙头关掉，向前伸出的蹄子却忽然在空中僵住。熟悉的嘀嗒声从地下传来。

“肯定是水管漏水了。留到明天再处理也不迟，暮光。”她低声嘀咕着，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卧室，对书架上近在咫尺的书视而不见。滴答声彻夜未停，她只好逼着自己不去理会让她心烦意乱的声响。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紧抱在怀里的枕头也慢慢滑落。在坠入梦境的前一刻，她觉得今天晚上的声音和昨天有点不一样。

第二天清晨，嘀嗒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暮光把城堡翻了个底朝天，两次，却没有找到一处漏水的痕迹。她洗了个澡，把地下室里的阀门关掉，然后拧开了城堡里的每一个水龙头。

几杯水和一本书被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月亮慢慢升起，暮光抱着书沉沉睡去。

她在午夜时分猛然惊醒，翅膀向两旁伸开。一个杯子被撞到了地上，摔得粉碎。玻璃碎裂的声音让她忍不住尖叫起来，一只蹄子捂住砰砰作响的胸口。越过床沿，她看到了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玻璃渣。“呼...”

她把被子甩向一边，从床上跳了下来。“我最好还是现在就把它们清理干净。我可不想明天起床的时候被弄得蹄破血流。她的心跳渐渐放缓，睡意被从脑海中慢慢挤出。她的角尖亮了起来，把散在地上的碎渣聚成一堆。

一幅图案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角尖的光芒暗了下去，刚被聚拢起来的玻璃渣又散成一片。她转过头，看着卧室中央。窗帘的影子在地上随风飘动。

“谁？”她喊了出来，朝着地上的阴影走去。她的角尖不停闪烁，寻找着吊灯的开关。魔法的微弱光芒让她的视野变得一片模糊，她被自己看到的东西吓了一跳。

一张脸在几米之外飘忽不定。在一阵惊恐中，她很难辨认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她很清楚它就在那里。

灯光亮起，魔法散去。暮光两眼紧闭，周围寂静无声，卧室里只有她急促尖锐的喘息声。她鼓足勇气睁开双眼，看着头顶的灯光，赶走了最后一点困倦。她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卧室。刚刚她在黑暗中看到的那张脸不知所踪。

然后，她听到了敲击声。和昨天不一样的是，这次它好像是从走廊上传来。暮光转过身，面朝着房门，把不停颤抖的前蹄搭在把手上。声音似乎是在走廊上不停游荡，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暮光很确定这不是从墙里传出的声音。她辨认出这是缓慢而稳定的蹄步声。她紧紧贴在门上，侧耳聆听，同时把呼吸卡在喉咙里，唯恐弄出一点声响。

响声在向她逼近。震耳欲聋的雷声让她头痛欲裂，她不得不用蹄子捂住耳朵。它慢慢走到门前，然后又向大厅的另一侧走去，最终隐没在黑暗中。

暮光迫不及待地把胸中的闷气吐出。她拉开房门，窜到走廊上，朝着走廊尽头的浴室狂奔，用蹄子——而不是魔法——掀开路上的每一个开关。她冲进浴室，把身后的门狠狠甩上。

她感觉这些都只不过是错觉，但心底的声音提醒她，如果这一切都是幻觉，那这些幻觉未免也太过真实。

她的心跳声填满了浴室，直到她开始对着门外放声哭喊。“萍琪！黛西！你们给我出来！这肯定是你们的鬼把戏！把我吓成这个样子，你们很开心吗？！赶快出来！不要再逼我了！”没有回应，只有她的啜泣声在黑暗里不停回荡。

无处不在的响声卷土重来，从头顶，从地下，从四面八方向她冲过来。它变成了一片毫无节奏可言的噪声。暮光捂住耳朵，扑倒在地板上。

“滚开！滚开！滚开！”她不停嘶喊着，想从它遮天蔽日的罗网中挣脱。但它就像是紧紧缠在她身上，任凭她怎样挣扎也决不松手。无论发出声音的是什么，她都必须找到它，不然她就只能在永不停息的折磨中度过余生。她倚着墙壁，勉强支撑起身体，打开了浴室的门。一道魔法应声而出，射进了走廊。

“哇！发生什么了？暮暮？！”斯派克发出一声惊呼，赶忙伏下身子。魔法从他头顶飞驰而过，击中了天花板上的吊灯。暮光面前只有一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龙。

暮光喘着粗气，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她忙不迭地把斯派克揽入怀中，紧紧抱在胸前。小龙感觉自己被勒得喘不过气。“没什么，只是...你吓到我了。你是...刚刚回来吗？”

斯派克从暮光怀里挣了出来，看着走廊上摔得粉碎的水晶。“吓你？我还以为是有什么马闯了进来。我的那趟火车晚点了。我本来应该在今天下午回到这里。”他看着暮光，发现她的脸上满是泪痕。“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错。很高兴你能回来陪我，斯派克。”暮光狂躁不安地心情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今晚...你能和我一起睡吗？这几天我总是失眠。”

斯派克抱住暮光的脖子。“哦~看来某匹孤独的小马需要一只英勇无畏的巨龙陪在身旁才能睡得着啊~”

他们慢慢向暮光的卧室走去，在身后留下欢声笑语。暮光很快就安然入睡。第二天，她花了几个小时才向斯派克解释清楚家里为什么会停水。

那一晚之后，滴答声再也没有打扰过她——她也没有在夜里用过一次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