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就像我楼下卖韭菜包子的小贩照常营业,不过它的光照不进我的迷你公寓房,而韭菜的气味早就猥猥琐琐且久不散去地周游在我书房里——准确来说是卧室——说是洗手间也行。
这是……帝国——啊不,第二帝国纪元十三年九月三十号,星期四,阴……或许多云,早晨无事,下午……记得去……道里区雨花路19号,换留声机配件,晚上……
我半是嘀咕、半是叹息地诉出以上话语,并记录留声机里。半个月前我还在坚持写日记,但某一天偷懒没动笔,之后就没再坚持,不了了之。再之后,我翻出一个旧留声机,大概是房子前主人留下的;牌子很陌生,应该很老了,没熬到今天,看来品牌跟小马一样,该老死的照样老死,谁知道呢,留声机的质地倒实实在在,质量超群,金属配件以及零件大多无意外破损,有那个年代的朴实厚重——但该换换了。
不出意外这天就这么完了,至少到了早上十点我仍未起床,目前我做的唯二两种运动分别是呼吸和翻身打开留声机——哦,留声机忘关了——我又抬起蹄子把它关掉。
但意外出现了——虽说不那么意外。
不知我是否跟你提到过我目前住址是哪,反正一群不速之客把它搞到蹄了。约莫午后一点,我出了公寓楼,踏上大街,立刻嗅到诡异的气息。怎么描述呢?大街空荡荡,小商铺小作坊虽说门窗大敞却不见半个顾客,被一楼门面驮上天的住宅房不论楼层、不论地段都有好奇的小脑袋从中探出,仿佛海边筑满海鸥巢穴的崖壁。把视线压低,环顾四周,我发现端倪。
街边转角,停着一辆金色马车。
见鬼。
我转身想跑回公寓,结果凭空出现两名头顶金盔的卫兵交叉双戟拦住我退路。好家伙,真是小题大做、大动干戈,不过是抓我,有必要派近卫步兵还带隐形术埋伏吗?
“长官(他居然叫我长官),请原谅。”其中一个卫兵冷冷说道。
“这是命令。”另一个补充。
“士兵,我想你们认错人了,既然你们称我为长官,那么撤走吧,”我也冷冷地说,“同样是命令。”
“抱歉……”
“我是长官——难道不是吗——服从命令。”我扫视他们两。并非我故意作秀。这是逃脱的唯一办法,尽管在公寓楼里看戏的群众怕是要端分享桶爆米花享受视觉盛宴了。
“长官,我们希望服从,无论如何,女王陛下的命令不可违抗。”
上钩了。“女王?恐怕我没看见,暮光陛下的诏令可非儿戏,平凡之辈怎能随意冒名矫诏,”我一面说一面思考路子,只要争取到半天——甚至一小时——我就逃得掉,“除非女王陛下亲自驾临,或是你们带我觐见,我才服从,不然小辈怎敢擅自做主。”见他两蒙圈,我抓紧补充:“不然,请允许我一介平民面见女王吧,这是唯一证明的办法。”
到这算是完美化解危机。不出意外,他们会带我去皇宫,一共六百多马里,够我设计逃脱。
然后意外又他妈出现了。
我在目睹卫兵突然朝我跪下后发觉不对头。有一瞬我还以为这是卫兵请贵宾随行上车的新礼节,但很快一片影子投射到我面前,嗯,“贵宾”不是我。紧接着,庄严的声音响彻大街。
“前第一禁卫军团百夫长黄金桂冠,帝国与你同在。”
从整片艾華斯陲亚大陆上随便揪出一个蛮子都能听出这是谁在说话,就算是聋子,看见那威严的夸张的羽翼就该思考跪下的姿势了。我该不该下跪……我已经不是百夫长了——好吧,我还是帝国公民,那还是下跪便好。
“起来,臣民。”暮光闪闪陛下如是说。
在今天之前的昨天我以为自己逃避得掉。在今天下午之前的上午我以为自己逃避得掉。在见到卫兵前我以为自己逃避得掉。直到我转身抬头亲眼看见暮光闪闪就在我面前俯视我,而我正对她胸部带着的镶有六芒星紫水晶的黄金胸饰……我停止思考。
“你躲得很远,”暮光闪闪说,取消了坎特洛特皇家口音,声音略带温柔,“但帝国永远记得子民的忠诚。”
但前提是子民得记住帝国。
“陛下召见你,黄金桂冠。”一个禁卫步兵超乎寻常地冷静说道。显然他把这种事当作习以为常——是啊,一个准备换留声机的老百姓刚出门就被女王亲自拦截真他妈寻常。
“日冕,驾车。”暮光闪闪说,语气像公主两姐妹废弃城堡吊起的古朴大铜钟。
相信你到现在都毫无头绪: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那我告诉你好了。
“是这样的,我自从……那一天,嗯,那一天——之后,就离开坎特洛特了,可能精神上……需要疗养。当然附近没疗养院。这我清楚。只是风光比较好,而且离坎特洛特比较远——应该说很远。另外我居住地相对封闭了一些,毕竟‘帝国只有一个天马维加斯’,信件送不过来,邮筒没几个——其中有几个还当做垃圾桶服役。一呆就是五年,我没啥工作,靠先前战胜津贴够花了。感谢帝国恩赐。”
暮光闪闪就坐在我对面听我唠嗑,而且是在暮光镜宫里。周围四面大理石墙壁擦得锃亮,每面墙中央挂有两件标志帝国重大庆典的油画,墙角处雕有日月教(帝国官方宗教)典型风格的花纹。仰望上方天花板,吊顶的水晶帝国“彩晶盐”灯光彩夺目;俯视蹄下,皆是半透明的海波芯水晶铺成的绝对平整地板,从我们的圆桌坐落处顺着三级台阶延展过去,直到大门。
所见之景使我如坐针毡。上次我来这还是十多年前,来的目的是辞职退役。
“那么,桂冠,我表示意外,”暮光闪闪特地采用和气——甚至是柔和——的语气说,“我原以为你会有所作为。”她用魔法飘起几块方糖投入茶杯。我留了神。崔克西帝国合作社出品……型号,粉色——别乱想,集中注意力。
“比如……什么作为……”我佯装不知,故意回避。往事不堪回首。
暮光闪闪愣是没继续问。相反,她终于记起来忘给我倒茶了。
“茶,还是咖啡?”她忽然不拿正眼看我,随意变出一壶咖啡一壶茶,外加几罐佐料,摆得离我很近,但感觉很远。
“咖啡,谢谢。”
“不喝茶?”虽是问句,暮光闪闪说得漫不经心——在我看来如此,“还有魔虹苹果酱、甜苹果香梨拼盘酱,和……樱桃酱,对远邦来说全是帝国特产,果茶很不赖的,清香,润肺,味佳。不愿享受轻松么?”
“我想喝咖啡,谢谢。”
我居然如此大胆。端到我面前的咖啡提醒我是否有些过分。坐在对面的不是听使唤的服务生,而是统治帝国的女王。据说暮光闪闪也有段青涩的日子,与如今的帝王姿态相差甚远,当时她会定期与友谊委员会会员共度下午茶时光,不过那种事已经远去千年,唯有永不会染上灰尘的六幅油画永远的挂在坎特洛特的皇宫城墙上,她们的传奇早已风化,但精神永远与来来往往的帝国子民同在。
那又如何。另一种声音提醒我。当然,无所谓了,就算今天被扔进监狱折磨得双眼失明,对我而言并无大碍,不过换了所房子,不用写回忆录。没办法,再无可失的感觉真他妈美妙。
“谈谈吧,如今感受如何?”暮光闪闪还是看起来漫不经心,而且若有兴致地品尝茶水。不过,这次肯定是装的,我回答得过过脑子了。
“还行。陛下,不出意外,按原来安排,我现在本应扛着留声机爬上三楼的,”我说,忽然意识到得补充一句,“听音乐,陛下,和众多小马一样,我喜欢听音乐。”
“爱啲声牌留声机。”暮光闪闪缓缓吐出出这么一句。翻译:我连你留声机牌子都知道,你还可隐瞒什么。暗藏玄机,提醒我别耍花招。“很老的牌子了,很奇怪你居然会有。它比你还老。”
“嗯,不是我买的。”
“你房子的前主人倒有点格调啊,不是吗?”暮光闪闪微笑起来,很是优雅,跟她鬃毛一样靓丽、绚烂,“EBI搞到了你继承的唱片,《坎特洛特郊外的夜晚》《山楂树》,满怀情怀的作品呢。哼。”
唔,暮光闪闪终究没了耐心,搬出EBI是赤裸裸的明示,几乎能当作最后通牒。翻译:扯回最初话题,请正面回答。
“想必EBI监视我很久了。”
“宾勾!猜对了。那么让我们重回严肃,”暮光闪闪真可谓表情管理大师,不到半秒,世上便没有钢板可与她表情匹敌,“作为资历较老的百夫长,你清楚帝国某些军事事务。”
“这算是问题?”
“不,陈述句。”嗓子眼里含了块冰似的。“确保你自觉——那么,如你所说,离你辞职已经五年了。”
“啊……不,至少五年吧。实际上是七年左右。”
“记性不错,的确如此,七年。如果说五年,应从你搬离坎特洛特数起。”暮光闪闪一直盯着我。“我记得某些民众抱怨说帝国通货膨胀,而坎特洛特物价疯涨尤为严重。为此我发行了新货币,愿意瞧瞧?”
“实际上我瞧过了。”虽说我确实没见过也没听过,但我不想被卷入经济话题。
“好吧,你觉得正面的穗龙怎么样?”
“啊?”
“硬币正面。”
“挺帅的,真的,简直像帝国给行省的限定赠礼。”
“我懂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真懂了什么。这可不是好兆头。“你认为坎特洛特物价如何?”
还能怎么认为?“挺合理,陛下,普通马都能承受。”(前提是家住坎特洛特的包含普通马)
“哼……”她漂浮茶匙“叮叮”地搅拌茶水,眼皮下垂,这让我联想到名为《晚宴的女王》的油画,“让我猜猜,坎特洛特城市规划差到家了。”
“为何这么说?陛下?”
“大城市的城市病罢了。坎特洛特是帝国的首都,不是学生的首都,更不是商人的首都。现在看来,这里已经跟缤纷水果拼盘一样了——呵呵,不是么?”
尽管陛下笑得跟铃儿似悦耳,但这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嗯,繁荣的体现,这是帝国的辉煌,更是......呃,民生的福祉。”
“你莫不是在消遣我,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坎特洛特,但你刚才茫然的眼神告诉我猜错了,”暮光闪闪微笑说,“说点实在的,你出个主意。”
“这……”开玩笑吧,我又不是学者。我只是个打仗的。
“你回答不了。目前而言,我还算满意——忽略掉你故意骗我的几点。那么进入下一环节。”暮光闪闪突然板起脸,聚敛威严。“砰砰”两声——我吃了一惊——是她用蹄子迅速敲起桌面。霎时间,大门“哐”的一声巨响,完全敞开。接着一队队禁卫步兵似是洪水猛兽涌进来,“哒哒”、“哒哒”的,整个大厅回荡整齐铿锵的脚步声,每一拍都正好踩点心跳,就连油画和吊顶灯都要晃得掉下来。还好我没眨眼,不然我会以为整整三方阵的士兵是在半秒伴随雷声内瞬移进来的,那就太他妈震撼了,会让没见过世面的百姓瞬间失禁。
首先排除他们是来分享下午茶的。
我选择沉默。
“镇静,百夫长,他们并非索命的屠夫,”暮光闪闪压低声调,一字一顿,每个字仿佛带有把我点得酥酥麻麻的电流,震慑力远胜于海啸或山崩,“你也并非案板上的鱼肉。帝国丝毫不质疑你的忠诚。”
我咽口唾沫,仍旧沉默。
“日冕,递上来。”
一只飞马立刻从队首位置迈出步子,我认出他了,正是稍早些时候拦截我并驾车把我们带回皇宫的卫兵。据我推测,现任禁卫军团百夫长就是他,因为他干着我干过无数遍的事。
“您的吩咐,陛下。”在三级台阶下,一个标准下跪姿势,配合无与伦比的语气,他一定是禁卫军中的佼佼者。
[indent]“免礼。把文件递过来。”暮光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