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瀑布?”
钟清魄跟着卫影穿过侧廊尽头的服务门,忍不住问。门后是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狭窄通道,与主厅的奢华相比,这里简朴得近乎寒酸,只有墙上的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嗯,彩虹瀑布。”卫影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声很轻,几乎被地毯吞没。“守灵人圈子里的小集市。炼器炸炉的残片,画符失手的废稿,炼丹炼出些不三不四的半成品……扔了可惜,留着占地方,就有人琢磨着互通有无。”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里的香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机油和金属的淡淡锈味。
“可六门不是禁止线上交易符箓法宝吗?”钟清魄回忆那些管制条例,像蛛网般把守灵人的世界缠得严严实实,普通人就连一眼也难以窥见。
“所以才有线下。”卫影侧身让过两个推着清洁车的船员,“彩虹瀑布就是线下里……比较特别的一个。不挑买家卖家身份,不盘问东西来历,只看货——说穿了,就是黑市。”
“说是黑市,但六门那边也得报备,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闹出乱子就行。正好六门分赤、橙、绿、粉、蓝、紫六色——”他顿了顿,“冠以彩虹之名,倒也贴切。”
“可六门不是赤橙绿粉蓝紫,”钟清魄下意识纠正,“是赤橙绿粉蓝黑啊。”
走在前面的卫影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狭窄通道里荡开。
“谁知道呢。”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或许千百年前,有些地方不一样吧。”
通道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挡在面前,门边有架锈迹斑斑的货运电梯。卫影按下按钮,电梯门呻吟着打开,里面空间逼仄,灯光昏暗。
“我们要下去?”钟清魄看着电梯面板上那些标着“B2”、“B3”的按钮,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宴会厅在顶层,越往下,离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越远。
“真正的风景,往往不在明面上。”卫影走进电梯,示意他跟上。
电梯门合拢,开始下降。失重感让钟清魄胃里微紧。他看着卫影——对方倚着电梯壁,姿态放松,甚至微微闭着眼,仿佛在享受这段下沉的旅程。
数字跳动:B1,B2,B3……
电梯停了。门开。
外面的景象让钟清魄愣住。
这哪里还是什么豪华游轮?眼前是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锈蚀的金属墙壁上满是污渍,昏暗的灯光在头顶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海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远处传来低沉的机械轰鸣,像是这艘巨兽的心脏在搏动。
动力区。或者更糟。
“这……是正确的地方吗?”钟清魄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属空间里显得有点发虚。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后——耳机依旧沉默。玄鸟和弥路,一点动静都没有。
“跟我来。”
卫影已经迈步走出去。他走得不快,但路径极其明确——绕过一堆废弃的缆绳线圈,侧身挤过两道管道间的缝隙,脚尖一点便跃过一滩积水。白色西装在这样污浊的环境里本该格格不入,可他行走其间,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污渍不沾身,铁锈不近体,连步伐都轻快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钟清魄就没这么从容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不合身的西装裤腿很快蹭上了油污。过管道缝隙时肩膀撞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闷响。跳过水洼时差点滑倒,慌忙扶住一根发烫的蒸汽管,掌心立刻传来灼痛。
“小心。”前面的卫影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传来,“这里的很多管道表面温度超过一百度。”
钟清魄缩回手,看着掌心迅速泛起的红痕,咬咬牙跟上。
他们在一座巨大的锅炉般结构的阴影下穿行。卫影忽然停下,抬头看向上方。
钟清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锅炉侧面近乎垂直的金属外壁,布满了铆钉和焊缝,向上延伸进昏暗的顶部阴影里,根本看不到头。
“路在前面。”卫影说。
钟清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卫影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的身体与地面成了九十度夹角。
他就那样稳稳地站在了垂直的金属墙壁上,鞋底仿佛黏在了锈蚀的表面。白色西装的下摆垂落,却没有任何要坠下的迹象。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地面的钟清魄,伸出手。
“有些路,看起来不像路。”他说,声音在巨大的机械轰鸣中依然清晰,“一条光鲜热闹的大道当然不坏,但那意味着路上早已挤满了人,你能看到的,不过是别人看过千万遍的风景。而一条荆棘丛生、无人踏足的小径——”
“前方也一定是无人见识过的风景。”
“可......”钟清魄被他这套说辞弄得愣了一下。“万一前方是死路,甚至绝境怎么办?”
“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卫影眨眨眼。“迈步便是唯一的办法。”
他的手依然伸着。
钟清魄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又看看那面垂直的墙壁。理智在尖叫这不可能,但卫影就那样站在那里,像在证明某些规则可以被轻易打破。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握住了卫影的手。
触感温暖,有力。
下一秒,一股轻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钟清魄只觉得身体一轻,重力方向在感知中发生了诡异的偏转——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也已经站在了墙壁上,与卫影并肩。
低头看,原本的地面现在成了侧面。头晕目眩。
“习惯就好。”卫影松开手,开始沿着墙壁向上走。他的步伐平稳,如履平地。
钟清魄手忙脚乱地跟上。最初的几步几乎是在爬——手脚并用,紧贴着粗糙的金属表面。但很快他发现,只要相信自己能站在这里,身体就会自然找到平衡。是某种术法?还是这面墙本身有问题?
他没时间细想。卫影已经走到墙壁中部,那里有一块颜色稍暗的区域。靠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扇镶嵌在墙壁——或者说,现在是他头顶天花板上的圆形舱门。
舱门是厚重的合金制成,表面布满了经年累月形成的氧化层。门的正中,镶嵌着一副用彩色玻璃拼接成的图案。
钟清魄仰头细看。
那是一只……他从没见过的生物。头部像鸡,有鲜红的冠子和锐利的喙,但脖颈以下却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尾巴长而蜿蜒。玻璃匠人用暗绿色和棕黄色的玻璃拼接出鳞片的质感,用红色玻璃做出鸡冠,眼睛则是两小片深邃的黑曜石。
它蜷缩着,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诡异感。
“这是什么?”钟清魄小声问。
“鸡蛇兽。”卫影说,目光落在玻璃拼图上,“一种魔物,视线能让人石化。在很多守旧派眼里是禁忌和危险的象征——但现在早就是热门宠物了。”
他伸出手,用指节在舱门上敲了两下,声音在金属空间里回荡。
几秒钟的寂静。然后,那副玻璃拼图……动了。
彩色玻璃片如同活了过来,开始滑动、重组。鸡冠融化,鳞片散开,黑曜石眼睛滚动到中央——转眼间,一张由斑斓玻璃拼接成的、模糊的“人脸”出现在门上。
人脸的眼睛部位是那两片黑曜石。它看向卫影,又瞥了一眼钟清魄,然后发出了声音。
“亮亮梢子?”
钟清魄完全没听懂。
卫影却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现代的任何卡片或仪器,而是一本巴掌大小、封面磨损严重的线装古书。书页泛黄,边缘卷起,看起来至少有几百岁。
他将古书举到玻璃人脸前。
玻璃人脸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黑曜石眼睛微微转动,转向钟清魄。
“他呢?”破碎的声音问,“亮亮梢子?”
卫影笑了笑,收起古书:“我带他来认认炉。生料,没备梢子。”
人脸沉默了。玻璃片轻微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它说:“生料还没梢,不亮扇。”
话音落下,玻璃片再次流动、重组。鸡冠重新凝聚,鳞片归位,黑曜石眼睛滚回眼眶——眨眼间,那张人脸消失,门上又变回了那只蜷缩的鸡蛇兽玻璃画。
门没开。
钟清魄有点懵。他看向卫影:“它说什么?”
“彩虹瀑布的规矩。”卫影解释,“这地方要当买家,先得当卖家——拿出点东西,证明你不是来瞎逛的,也不是六门派来钓鱼的眼线。”他拍了拍自己身上,“我身上就带了那本《寻奇无畏》的残卷,是待会儿要换的东西。”
“一般都是允许带人进去的,但估计是看你年纪小,眼生。”他目光转向钟清魄:“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小物件?不值钱的也行,就是个由头。”
钟清魄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西装是借的,口袋空空。但他忽然想起——
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皮包。
那是他自己的东西,从垃圾场带出来的少数几件私人物品之一。里面除了点零钱,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耳机里依然一片死寂。玄鸟没指示,弥路没声音。他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但卫影在等。玻璃鸡蛇兽在门上冷冷地盯着。
钟清魄咬咬牙,解开皮包扣子,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金属——他把它拿了出来。
谐律法剑的剑柄。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截古朴的剑柄泛着幽暗的光泽。圆形剑镗上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握柄处的缠布已经旧得发黑。
卫影的视线落在剑柄上,眼中闪过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
“这是……?”
“家传的小玩意。”钟清魄抢着说道,“父亲给的,说带在身上有好处。”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卫影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温和,包容。
“看着有些年头了。”他说,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行,就用这个当吧。不过待会儿进去,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这是家里老物件,具体来历不清楚——这样少麻烦。”
他接过剑柄,转身再次敲了敲舱门。
玻璃鸡蛇兽再次活化成人脸。
“亮亮梢子?”
卫影举起剑柄。
人脸盯着剑柄,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玻璃片不安地摩擦着。
舱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解锁声。齿轮转动,杠杆闭合——圆形的合金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混合着隐约的人声和某种……奇异的香味。
卫影将剑柄递还给钟清魄,率先侧身进入。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世界变了。
没有预想中的喧嚣叫卖,没有琳琅满目的摊位,甚至没有清晰的人影。钟清魄站在门内,愣了两秒。
[indent]眼前是个巨大的、近似仓库的空间,挑高至少有五层楼。但这里的光线很......